海波家的付丧神

作者：淡路帆希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莉莉和愉快的伙伴们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ttsupori

    校对：@ttsupori

    可是，重要的东西都会擅自消失到不知道哪里去。

    －－－－－－

    三月末，空气很清新，有花和青草的香气。

    一直在充斥着沥青和建筑物的城市中生活的原因吧，现在更是感觉空气清新了。

    在春天的气息中，还混杂着一些海水的气味。这是这片土地所独有的感觉。

    无意之中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意识到之后马上一口气呼了出来，现在可不是能悠闲地深呼吸的情况。

    抱着运动包走进了敞开的门里，然后把包放在了地上。

    “全都搬完了吧？”

    大致看了一眼堆放在门口的行李，帮忙把纸箱运来的伯父芳秀这样确认着。

    “对，都搬到这里了。”

    海波大地点头回答道。虽然自己也觉得行李不是很多，但是也不是说行李越多越好。

    运动包和纸箱有两个，纸袋有几个，只有一周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然后是四月就要用到的学习用具和学校的制服。纸袋里放着咖喱粉和杯面之类的容易保存的食物。

    还有门外停着的一辆自行车。和一直居住地城市不一样，这个地方连便利店都很远，所以自行车是个必需品。

    家具和炊具也都应该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要是发现有什么东西没准备好，到时候再去买就行了。

    “…好，那伯父我就走了。然后每个月都会来看一次你，你如果有什么麻烦的话不要客气要给我打电话。 ——美佐子的话，抱歉了”

    “不，不会的。我能理解伯母的担心。总之，真的是麻烦了你们很长时间。”

    看到眉头紧皱一脸歉意的芳秀伯父，大地也没有怨言了，所以只能低下了头。但是那些感谢的话的确是真心的。

    运来行李的车停在院子里，伯父坐到车里，向后视镜瞟了好几次之后把车开走了。

    大地一直微笑着目送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在听不到车的声音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车子离去的方向有一座短石桥，几米长的桥只有单车道的宽度，通过那座桥之后才终于连接到了沥青铺成的公路。这里是一个高地，所以能看到村里零零落落的民家的屋顶，更前面甚至还能看到水平线。

    春天的海面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大地慢慢地回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回过头看去，那里有有瓦做的屋顶和抹灰的房屋，能看见很多平房，但是也有一些屋子是两层的。

    房子的后边是有点陡的山崖，周围全是草丛。刚才车子通过的石桥下面有一条小河，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河水不深也不宽，五月份的夏天的时候还能在河里看到小河蟹。

    这块地被山崖、草丛和小河包围着，感觉是和外界隔离开来了。

    在通过桥往这边的方向上还围着栅栏，能开闭的栅栏虽然一直是开着的，这种乡下的地方也不会有谁进来吧。

    眼前是海，背后是山。

    这里是大地出生并且到小学二年级的夏天为止一直生活的家，然后是今天开始又将再次生活的家。

    已经是三月末了，是因为周围被植物包围着而且离海很近的原因吗，在长袖衬衫外边套上一件外套还是有点冷，和在街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大地冷得哆嗦了一下，然后穿过院子，走进挂着“海波”字样门牌的玄关。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滑动的声让人十分怀念。

    玄关的外边有檐廊(榑縁)向左延伸(縁侧)，门板(雨戸)还固定在门窗上室内很暗。首先先把门板取了下来让屋内变亮了。

    把门板内侧的玻璃门拉开，然后再把木制的门板收起来(戸袋)。门板发出嘎嗒嘎嗒的声音，弄起来很麻烦，但是这应该是不熟练的原因，门板本身的保养还是挺好的。

    肯定是芳秀伯父每个季节都来保养过吧。

    把檐廊上的门板全都打开之后，屋子里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再把纸窗打开，起居室里还有木质的矮桌，很漂亮。这些摆放都和几年一样，基本没什么改变。是因为这样吗，大地的脑中莫名地浮现出了芳秀伯父在自己决定搬到这里生活之后帮自己准备的家具套装中的液晶电视机。

    起居室里面用隔扇分隔出一个小厅，那里供奉着一套佛龛。大地走到佛龛前跪坐了下来，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佛龛上放着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我回来了，父亲，母亲。”

    说完，大地用佛龛上放着的打火机把蜡烛点燃，然后供上了一炷香。

    为了纪念很喜欢这里的两亲，母亲的弟弟芳秀打算不卖掉这个房子而一直留着，还打算让大地在成年之后继承这里。他一直在维护着这个房子。

    回到这里比计划早了几年，只是早了几年。

    线香燃烧之后的烟气慢慢地升到了空中，变成了旋涡然后消失了，大地的视线茫然追随着烟消散的地方。在佛龛旁边有一个壁龛，那里有一幅字画。画在大地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挂在那里了。在漫天飞舞的树叶中，有一位穿着蜻蜓花纹的和服，抱着一只褐色的小狗的女孩子。与其说是画，不如说也是一副很怀念的面孔。挂轴的下面放着一个花瓶，以前母亲总是会在里面插上花，现在里面当然是空的。

    这么想之后感觉到了冷清，就算是花努力之后也能生存下来，庭院里到处都是野生的花。

    考虑着这些事，大地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把房子的状况查看完，就又回到了玄关。

    正对着门口是一条走廊，走廊右手边是另一个房间(和室)。沿走廊继续向里走是浴室和卫生间，走廊再往前走拐了个弯，把起居室围了起来，前面是厨房和另一个房间。虽然是有点老的屋子但是有很多个房间。

    但是因为小时候用孩子的视线看到的记忆还留着的关系，现在在这个屋子里还是有狭小的感觉。

    感觉屋子的天花板比小时候要低很多，一不留神头就会碰到门檐(鸭居)。

    小心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尽头是通到二层房间的台阶。

    按下台阶旁边的开关把灯打开，登上台阶。台阶又窄又陡，很有老房子的感觉。记得小时候很享受这段楼梯，爬上爬下的。但是让现在的身体适应这段楼梯看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用手扶着墙壁，慢慢地登上楼梯。

    然后好不容易登了上去，把眼前的拉门打开。立刻就有不那么刺鼻的油画颜料的味道扑鼻而来。

    只有这个房间铺着地板，画架、画布、颜料之类的东西就这样摆在里面。铺着白布的底座上摆着空的香水瓶和笔记本。这是静物画画家的父亲进行创作的素材吧。

    还记得这个房间的味道，和味道一起想起来的还有父亲创作油画时的身影，以及那时坐在父亲后面盯着父亲看的自己。

    这个房间的样子和味道都和以前一样。

    大地走到放着素材的底座附近，拿起了放在上面的笔记本。

    感觉这个笔记本可能不是父亲的东西，因为封面是女性偏爱的樱色花纹。

    这样的话，应该是母亲的东西吧。

    这么想着，翻开了笔记本——还是算了。打扫的时候就算了，平时还是想尽量不翻动这个房间的东西。即使东西的主人已经不在了，除了那些坏掉也没有关系的个人物品，还是想尽可能的不去接触它们。

    大地把笔记本放回原处，想着给房间通一下风走到了窗户旁边……

    “哇啊!?”

    太惊讶了所以一下就叫了出来。

    门板是关上的，从窗户的边上透过了少许的光线。

    走廊的灯还亮着，所以室内也不是很暗，能清楚地看见那个，然后心脏就开始猛跳起来。

    在窗户旁边有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的身影站在那里。这么显眼的存在，一开始走进房子的时候竟然没注意到。

    是父亲为了静物画买的仿真人偶吗。纯白色的长发笔直闪亮好像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光，眼睛是像嫩叶一样的绿色。大概是设定成十六岁左右的样子，即像个大人，换个角度看又像个孩子，以及能感觉到少女的危机感的梦幻一般的容颜。因为太像真人了所以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真是巧夺天工、漂亮得想让人惊叫程度的人偶。连睫毛都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向上翘着，浅笑的嘴角像是蔷薇的花瓣一样又丰满又柔软——

    “欢迎回家”

    蔷薇一样的嘴唇吐出了话语。

    想着这个人偶做得真精巧啊，大地用食指去触摸少女人偶的嘴唇。然后动作停止了。

    视线正好看到人偶水灵灵的眼睛，视线对上了。

    “欢迎回家，大地”

    人偶大大的眼睛眯了起来，很温柔但是很清晰地说出话来。

    “嗯?!”

    这次连惊叫都叫不出来了。后退着跑出了房间。

    不是人偶，是活生生的人。

    小偷吗，还是为了试胆到这里来的人吗？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叫出“大地”这个名字？

    少女追着惊慌的大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欢迎回家，大地”

    又听到了一次，大地马上从台阶上跑了出去。然后一直冲着后面。

    “呀!?”

    感觉胃就要飘起来了，从嗓子深处叫了出来。本打算用手撑着墙壁的，但是因为太紧张了手上出了很多汗竟然从墙上滑开了。

    感觉手从墙上滑开的瞬间，马上把身体蜷缩了起来，想要缓和一下冲击力。

    但是大地的背上感觉到的不是楼梯的坚硬的台阶，而是有几只手和柔软的布的触感。

    “接得漂亮，红叶酱！”

    “不愧是两个人合作，青叶酱！”

    在耳边听到的是年轻男女的声音。

    大地被两人轻轻地放在了走廊上。

    翻过身的大地看到的是和古风的日式房间很不搭调的东西。

    “这里又不是婚礼现场……”

    因为太惊讶了，所以不自觉就说出来了，明明还有很多应该吐槽的地方才对。

    但是没有说是因为顾不上其他事了。

    不管怎么说，接住了大地的男女两人竟然穿着晚礼服和婚纱。就像广告中的模特一样装着华丽打扮美丽的新郎和新娘。

    从哪里进来的呢，是敞开着的檐廊那边吗?

    “非常感谢。但是，这里姑且也是个人住宅，我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这里……”

    “啊拉，看来能看到我们呢？ ——但是呢，我们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在你出生之前呢。”

    稍微有一点吃惊的样子，穿着裙子的年轻女性微笑着说道。把长长的黑发梳起来，戴着皇冠头饰的新娘， 是一位看起来很积极的美人。但是大地记得自己从未见过她。

    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大地皱起了眉头。

    “一回来就这么吵。”

    听到这句话，大地向玄关看去，那里有一位抱着褐色的小狗的小女孩，大约五岁左右，穿着蜻蜓花纹的和服。女孩留着整齐的黑发直到胸前，前发分成左右两股，用红色的带子绑住。

    这幅身影感觉在哪里见过，壁龛上的挂轴中的女孩子就是这副样子的。

    一边想着不会是真的吧，大地跑到放着佛龛和壁龛的小厅。

    ‘不会吧’变成了真的，大地看到了只剩下树叶飞舞的背景的挂画。

    “开玩笑吧……”

    简直是不可能的景象，大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一副软弱的样子坐在地上！这就是最近的年轻人吗！好好吃饭了吗!?不会是总吃一些面包之类软趴趴的东西吧!?是日本人的话就要吃米啊米！”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狂厚的男性的声音，大地把蜷起来的身体伸直坐在地上尽量把背转了过去，看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眼前而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本体是什么而安下心的同时，大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相当陈旧的木铲(杓文字)。

    拿着木铲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五六十岁的男性，眉头和鬓角都已经变成了灰色。打扮和姿态看起来很稳重，就像日式酒馆里的厨师一样。

    脑子完全陷入了混乱的大地为了理解状况，正想着不说点什么不行的时候，正好拿着木铲的老人也说话了。

    “大地，你今天早上的早饭吃的什么？”

    早饭，这么说可能要回溯几个小时前的记忆。但实际上根本不用费尽去想的，因为大地的早饭一直是烤面包。有时也会吃没烤过而且什么也没有抹的白面包。早上的时间是很紧的，如果在这时洗各种东西，伯母美佐子就会明显地表露出麻烦的表情。只有陪着表妹一起吃面包的时候，也会在大地的面包上也抹一些果酱或者奶酪。

    大地回想起这些事，脑子里还是混乱的状态，直接就回答了，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老人也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面、面包”

    “什什么么!?”

    就想要把大地说的最后一个字盖过去一样，拿着木铲的老爷爷逼近大地，用和看起来感觉完全相反的不留情面的声音问到，愤怒的表情，简直是可以和歌舞伎演员的怒视媲美的压迫感，让人竦惧。这时帮了大地一把的是旁边稚嫩的声音。

    “停下吧，铲爷爷。大地已经害怕得不得了了。看起来这个孩子能看到我们但是完全不了解我们呢。你现在多管闲事简直是添麻烦，先给我安静。”

    说话的同时，刚才的小女孩出现在了大地和老人中间。但是，她不是走过来的，而是从高大的木铲老人的背后飞过来，然后没有声音轻飘飘地降落到地上。

    大地看到那个幼小的背影的时候吓得眼睛都快翻过去了，但是木铲的老爷爷倒是没那么惊讶。被小孩子制止之后他退后了一步，抱起胳膊念叨着什么。

    “既然秋津这么说那就算了。”

    说完木铲老爷爷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身子马上就从脚开始溶解一样消失了，只留下手上拿着的木铲。留在空中的木铲完全无视重力，慢慢地落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那个叫秋津的少女的手上。

    大地看到这幅光景之后哑然无语，已经走进房间的新婚夫妇露出苦笑和大地搭话。

    “不好意思呢，大地。木铲爷爷和面包有深仇大恨，而且其中白面包是第一位的。”

    “直到你说主食是米之前都不会让步的呢。明明好吃的话哪个都好的说。”

    “才不好！是日本人的话就吃米啊米！”

    新婚夫妇的话刚说完，秋津的手上拿着的木铲就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是刚才的老人的声音。看起来不是内置扬声器的高科技木铲呢。或者说，木铲在说话。

    米米米的说个不停的木铲，秋津怀中抱着的一直很安静的褐色的小狗猛地咬住了木铲，感觉在说它很吵的样子。

    “痛！痛！停下，珠风！秋津好好管住你的狗啊！啊！秋津！不要硬扯啊，表面会掉的，表面被咬下来了！”

    秋津要把木铲从小狗的嘴里硬拽出来，虽然木铲一直在发出惨叫一样的声音，但是秋津无视了还是不断地把木铲从小狗的牙齿中扯了出来。可能小狗根本没打算用力去咬吧，木铲的表面没有留下痕迹。

    “什么啊，这些……”

    又惊讶又疲惫，大地抱着头呻吟道。让人怀念的家，已经完全变成鬼屋了。以前明明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吗。

    仔细看小女孩和狗、木铲、新婚夫妇的样子，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也没有涌现出恐怖什么的感觉。而且再认真看看，感觉全员的模样都好像曾经见过。

    很久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过……

    “红叶桑、青叶桑，让我过一下”

    从新婚夫妇的背后传来了清新靓丽的声音，新婚夫妇把路让开…虽然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在两个人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对白色的杯子。杯子内侧的底部分别画着深红色的红叶和翠绿的嫩叶。

    两个人消失之后，房间变得宽敞了。二层的画室里的那个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走到大地面前跪坐下来，视线对着大地的眼睛，绽开了笑容再一次对大地说道，

    “欢迎回家，大地”

    *  *  *  

    “看看这个”

    这么说着少女把画室里的笔记本递了过来。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的大地伸手接了下来，从右手边开始依次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又从杯子变回来的新郎新娘，画室里的少女坐在大地的正对面，木铲放在矮桌的上面，从挂轴中出来的少女正座在旁边，小狗躺在她的腿上。

    纯和风的起居室变成了异空间。有一头近乎纯白的银发的人偶一样的美女流畅地讲着日语，很冷静的小女孩穿着现在很少见的和服，木铲一边自言自语着什么一边嘎嗒嘎嗒的动来动去。新郎新娘说着想去教堂，毫不在意大地的视线互相纠缠在一起卿卿我我。而且婚纱太占地方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大地默默地把视线移开，打开了笔记本。

    连格线都没有的简朴的笔记本上有一排排的字，是有女性感觉的圆滚滚的异体字。

    读了读上面写的内容，好像是日记一类的东西。

    四月三日 晴

    从今天开始记日记了。

    我的名字是莉莉贝尔。

    大家都叫我莉莉，但是这么叫铃兰不就变成百合了吗。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还有冰薄荷色的连衣裙、星屑闪烁的头发、晨露一般的眼瞳都很喜欢。

    从今以后想发现更多喜欢的东西。

    来吧，明天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四月四日　晴转阴

    今天悄悄写下我的秘密。

    我会使用魔法。

    能够把回忆变成香水，Parfum·Sepia 。

    昨天还有前天，把不知何时的记忆装在了小瓶里，能留到任何时候。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我的收藏会越来越多吧。

    来吧，明天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这个笔记本是母亲的？”

    魔法之类非现实的存在，但是正因为这样大地心中反而有了头绪。

    大地的母亲菫是一位童话作家。但是在大地的记忆里母亲工作时应该是用电脑的。而且这个笔记本很陈旧，纸的边缘都已经变黄褪色了，这是度过了常年累月的痕迹。大地离开这个家只有七年半，但是这个笔记本看起来比这要旧得多。

    少女点头回答了大地的疑问，

    “嗯，是堇写的，高中的时候。”

    也知道母亲的名字，少女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但是在座的每个人也都是一脸平常的表情，也许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吧。

    又向后翻了几页看，有时日期跳过了好几天有时又连续几天都有写，真是反复无常。然而笔记本还没翻完一半，剩下的页就都没写字了。

    旁边少女这时露出稍微有些寂寞的微笑，看着大地说道，

    “我的名字是莉莉贝尔，大家都叫我莉莉。”

    好像在读日记第一页上的字，不知道为什么的大地皱了皱眉头，歪了下头。

    然后少女笑了，这次指着自己说，

    “我是莉莉，大地也叫我莉莉吧”

    就是说，她是大地的母亲写的日记风格的故事中的的主人公，那个名叫莉莉的少女。然后她现在就在这里说这是她自己。

    她穿着看起来几乎是白色的很浅的冰薄荷色的连衣裙，在现在的季节穿应该是很冷的服装。和笔记本中莉莉说自己很喜欢的连衣裙是同一样东西。

    “这种荒诞事…”

    不由自主就说出来了。都已经亲眼看到过木铲和杯子变成了人的样子，现在已经不能否认了…但是如果就‘诶是这样啊’完全接受她的说法，会有一种输了的感觉。

    “不是模特之类的吗?”

    总之先试着问了下可能的情况。但肯定不对吧，母亲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是二十多年前，而眼前的少女和大地年龄相仿，她成为故事的模特应该相当困难。

    看着做出无谓的抵抗不想相信的大地，少女摆出了有些困扰的表情，稍稍低下了头。但是马上又把头抬了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表情也变得高兴起来。

    白皙的肤色上银色的长发一闪一闪，好像有发光的碎屑从上面掉下来，梦幻般的容貌笑起来之后印象又不一样了，像冬日的阳光一样唤醒了冬眠的花朵，告诉他们春天来了。

    “这样的话，你看这个”

    少女在矮桌上把伸出的双手握了起来，然后马上又打开了，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玻璃制的小瓶，就像魔术一样。

    白色和灰色渐变的玻璃瓶非常美丽。

    少女把瓶子的盖子打开，有什么味道轻轻地飘了出来。

    像暴风雪(雪风)一样，又像雨后的南风(白南风)一样。像早上的白露一样，又像傍晚时的海边(夕凪)一样。

    像冰凉的柠檬水一样，又像是热可可一样。

    不知道哪一个是准确的。

    不，哪一个都是准确的。

    这是大地的“记忆”的味道。小时候在这个家里感觉到的味道的记忆。

    想起来的不只是味道的记忆，从心底浮现出来的还有同时所看到的风景，以及所感觉到事物。

    然后就明白了。跑到院子里看雪的那天，梅雨结束之后在摇曳的风中跑向海边的那天，很早起床在外边玩到太晚回家之后被骂了一顿的那个傍晚，坐在檐廊下喝柠檬水时和坐在暖炉里喝热可可的时候，这些都想起来了。

    虽然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那些感受。

    就像提炼出的香水一样，现在明白了。当时只是隐约感觉见过的身影，在记忆中清晰地看到了。

    不可思议的这些人都是从前就在这里了。

    “你是这个笔记本上写的‘莉莉’，我明白了。”

    眼前就是能说话的木铲、从挂轴走出来的小女孩和小狗和从杯子变成人的样子的新郎新娘，大地现在只能举起白旗，承认了莉莉的存在。

    “总之我明白你们不是人类了，然后，你们具体是什么呢？”

    “你知道付丧神吗？”

    回答大地的是穿着白色晚礼服的青年——青叶。是一位头发整齐的梳到背后，很凛然的美男子。

    “诶、好像是…重要的物品或者道具用了很长时间之后变成的妖怪？”

    “啊！说是妖怪太不敬了！我们是神，姑且是”

    听到大地的话之后马上大声反驳的是红叶，穿着裙子的身影化着妆，所以生气的表情格外有压迫感。

    “对、对不起，我了解得不是那么详细……”

    “不不，也差不多吧，物品中的怪异，和妖怪的种类倒是没有区别。”

    秋津笑着说道，还摆了摆手。即使对方不是人，被小孩子安慰也会感觉到不好意思。

    红叶看起来还是很生气，青叶再次开口说道。

    “就像大地说的那样，付丧神是经历过长年累月而有了灵魂的物品。我们正是那样。顺便说一句我和红叶酱是你父母结婚的时候他们的朋友送的礼物，手工制作的一对杯子。”

    “是饱含心意的作品呢，虽然做出来时日不长但是很快就有了魂魄。”

    红叶不是真的在生气，现在是一脸得意的表情说道。

    大地的父亲航是艺术大学的毕业生，有擅长陶艺的友人也不奇怪吧。在家里举行法事的时候那位友人也来过吗，前几天还是中学生的大地不知道答案。当时大地忙着沏茶倒水和其他琐事，根本没有精力去和别人交谈。

    青叶接着指了指抱着小狗的小女孩。

    “这个孩子是秋津，小狗是珠风。看起来个子很小，但是是这个家里资格最老的。在大地你出生很久之前，大概是你曾爷爷的时代就在这里了，住在挂轴里。

    “啊，壁龛里”

    看到只剩下背景的挂轴吓得坐到了地上就是刚才的事。

    注意到大地只会出声附和了，青叶接着指向木铲。

    “那是木铲爷爷，木铲的付丧神，很简单易懂把？木铲爷爷是你奶奶作为新娘时的陪嫁品。”

    “那个时候真好啊，每天都盛米饭。这么说近些年真是……”

    还保持着木铲的状态，又开始念念叨叨抱怨起什么来了。这时秋津手边的小狗珠风跳上了矮桌，把木铲叼在嘴里从半开的纸窗中窜了出去，穿过檐廊到院子里去了吧。木铲爷爷的悲鸣声渐渐远去。

    那不是捉猎物时的动作吗。

    “不去帮忙没问题吗？”

    在座的人都没有动，大地就问了问。但是青叶只是苦笑了下，秋津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是这样的。珠风好像很喜欢老人气味的物品。你看，不是一般家里的狗也会总是去啃爸爸的鞋然后在院子里挖个洞埋起来吗，和这是一样的。”

    “是，这样啊…”

    啃完之后挖个洞埋起来，没问题吧木铲爷爷。

    就算说普通的狗怎么样，大地直到昨天为止还生活的伯父家的公寓，里面是禁止养宠物的，所以大地也没有养狗的经验。在这个家生活的时候还很小，那时双亲说等大地长大一点，到散步时不会被狗牵着走的程度之后就让他养一只狗，结果这件事到最后也没有实现。

    想起这些事的大地转头看向珠风跑出去的檐廊，一直留意着大地的红叶对他说。

    “没事的。木铲爷爷是付丧神，稍微折腾一下也不会坏掉的。而且珠风也只是在开玩笑，那孩子要是认真起来可不会这么可爱。珠风是很优秀的守门犬，你在这个家生活的话就不用担心安全了，这些年来也有几个小偷来过家里，珠风一叫着追过去他们全都落荒而逃了。

    红叶虽然这么说，但是小小的圆圆的滚来滚去和黑糖馒头体型差不多的珠风，怎么想他叫起来好像都不会太恐怖。是小偷太胆小了吧。

    “大地很温柔呢，像堇和航一样。”

    看着担心木铲爷爷的大地，坐在大地正对面的莉莉笑了出来。

    “我是堇和航一起创造出来的，堇为了让航看而写的故事，就是我。所以说，我也是大地的姐姐哦。”

    白皙的脸庞稍微染上了红色，莉莉高兴地说着。

    这个笔记本是母亲高中的时候用过的物品，就是说父亲和母亲是高中时的同学，这是大地也知道的事。

    “但是，付丧神是这么简单就能诞生的吗？”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用过的笔记本上，用笔写出来的故事中的人物就能变成人的样子生活的话，那这个世界上还有大量的故事或绘本中都能动起来了，这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了。

    莉莉微笑着回答了大地的疑问。

    “堇和航都有‘在物品中留下魂魄的力量’，我是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合起来才诞生出来的。……大地，你也有着相同的能力哦，是比堇和航更强力的能力。”

    “诶…”

    惊讶得叫了出来。怎么回事谁解释一下，大地用这样的眼神向周围求助，和青叶的视线对上了。

    “大地，你从以前开始就有爱丢东西的毛病吧？就算去了伯父家这个毛病仍然有吧？越是重视的东西，越容易不见。”

    大地哑口无言。

    因为说中了。

    看穿了大地的反应，青叶又苦笑了一下。

    “果然、呢。那就是‘在物品中留下魂魄的力量’…恐怕是被有很强的这种力量的你重视之后，拥有了魂魄的物品们都飞走了的情况吧，即使那是工厂批量生产的崭新产品。你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哟。”

    “至于本来就要成为付丧神的古老物品，你只要摸一下的程度就能让魂魄诞生了吧。”

    对于青叶说的话，红叶又补充了一句。

    能想到很多线索。决定要在这里一个人生活也有那个的原因。

    “大地，怎么了？”

    “难道是，在那个家里发生过什么吗？”

    莉莉和秋津担心地问道，看样子不小心表露出来了。

    “不，也不是什么大事……表妹曾经把她亲手织的围巾送给我，然后围巾很快就不见了。表妹知道之后哭了出来，伯母对我生气了呢。而且一直以来给我买的东西也会很快不见，还以为是我为了惹他们生气而故意去丢掉的……好多事加在一起，说是已经忍无可忍了”

    想起来哭泣的表妹的表情，心里好难受。

    越是珍视的事物，越是会消失到哪里去。所以要是没有喜欢过那个东西就好了。

    要是知道还有这种力量，一开始就不会想要的，摸都不想去摸。

    “亲手织的东西呢……肯定又是……”

    “没有积淀突然就得到魂魄的事物本身也应该是很惊慌吧，感到不知所措就飞走了，这种事也有很多呢。我们是从很早开始就一点一点地从堇和航身上分到力量，这样最后诞生的时候才没有惊慌的。”

    青叶和红叶两个人一起叹了口气。

    当然，不只是围巾的原因，充其量只是一个契机。

    表妹从今年开始就是中学生了，让要中学生的爱女和高中生的大地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作为母亲的美佐子伯母会感到担心也是当然的吧。

    对一直到义务教育结束为止都收养的伯父家很感谢，所以不想再伤害那个家了。以后都是自己的事了。

    “大地”

    听到有人叫自己，大地抬起了不知什么时候低下去的头。

    穿过檐廊，从纸窗照进来的春天的阳光充满了室内。莉莉在光线中露出了笑颜，是能同时看到温柔和坚强两种感觉的笑容。

    “我们哪里都不会去的，一直在这里等着大地，守护着这个家。以后我会守护大地的，因为我是大地的姐姐啊。”

    笔直的视线太过耀眼，大地不禁挪开了眼睛。

    身边有这么温柔的笑容一直陪伴着的话，在失去的时候会很痛苦。因为大地迄今为止已经失去过好几个重要的事物了，所以他明白。

    因为这样，大地不愿意去相信哪里都不会去这种话的而且也不想为之高兴。

    而且这些人甚至都不是人类，也许到明天早上就会像烟一样消失掉也说不定。

    但是姑且不说付丧神是什么，大地也不知道祛除这些住了很长时间像妖怪一样的存在的手段，他们也需要一个生活的场所。不如说大地才是新来的，要把他们赶出去感觉有点厚脸皮。

    反正是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也不会有害处就放着不管吧。是在这里住还是离开都是他们的自由。

    大地只要不对他们抱有感情就好了，就这样。

    “我不在乎，你们在这里待着也没有关系。而且我要在这里住下，你们有什么条件吗，我会考虑下的。总不会是要吃掉我吧？”

    “不会做那种事的！

    莉莉呼呼地摇头否认。但是她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把相当于自己本体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来。

    “虽然不会做那种事的…但是有别的事拜托你。这个笔记本，一半多都是空白的吧？故事还没有写完，所以大地你来接着写吧，给我的故事写一个好结局。”

    递到眼前的笔记本，大地只能拿了过来又翻开看了看。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笔记本上有一半多是白纸。但是——

    “我和母亲不一样，不会写故事。不好意思我干不了这件事”

    这么说完把笔记本还给了莉莉。

    莉莉静静地接过了笔记本，凝视着樱色的封面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是，不是大地就不行的说…不是继承了堇和航的血缘的大地的话…”

    低下头的莉莉又看向大地，气氛好尴尬。

    正考虑着怎么打破这个气氛，从外边传来了声音。是汽车的引擎的声音。到这个地方来的人只能想到知道这里有人的人了，也就是说……

    引擎声消失了，接着是开关车门的声音，然后门铃响了起来。大地默默地对莉莉等人做出‘待在这里’的手势，然后走到了玄关，门外的人和大地猜的一样。

    “啊，大地。抱歉又回来了，刚才我把这个忘了”

    这么说完芳秀递出了一个纸袋。

    “想着在佛龛前供奉上才买的馒头，却让我给忘了。”

    “原来如此，让你特地跑一趟真是抱歉”

    接过了纸袋，大地点头致意——这时进入视线的东西让大地吓了一跳。

    转着圈的黑糖馒头…不对是珠风，旺旺的叫着从玄关跑进来，用鼻子不断地嗅着大地拿着的纸袋的味道。

    把纸袋抬起来也没有让珠风放弃，正准备扑上大地身体的瞬间，从大地的身后伸出来一双手把小狗抱了起来。

    “喂，珠风！你还真是看到吃的东西就不管不顾了。……哦，这不是金果堂的馒头吗。你很机灵啊，这个和粗茶一起吃很好吃“

    是秋津，明明说过让她在起居室等着的。

    “等……！馒头的话一会儿再说……！”

    “嗯？”

    大地想都没想就说话了，芳秀的眼睛瞪圆了。

    这是当然的吧，到刚才为止还空无一人的家里突然出现了女孩和小狗。只有珠风的话还能蒙混过去说是迷路的小狗什么的，秋津的话就没有办法了。

    “啊，伯父，这是那个……”

    “咦？大地，不喜欢和果子吗？”

    正想着怎么解释而陷入混乱的大地，芳秀也是一副迷惑的样子向他搭话。珠风暂且不提，好像对秋津的样子也完全没注意到的样子。

    难道是，看不见……？

    这么想到的时候，从大地的背后滑过了一位穿着婚纱的女人，红叶。

    华丽的打扮吓了大地一跳，但是芳树却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只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大地他一个人却摆出惊讶的表情的样子。

    在两个人中间，红叶向大地露出微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意思是让大地‘什么都别说’吗。然后她把秋津和珠风一起抱了起来，移动到了屋子的里面。

    “大地，有什么麻烦事吗？”

    芳秀担心地问道，好像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不，没什么。现在正在查看家里的状况……贡品就让我来摆吧。”

    “这样啊，没什么事就好。那我这次就真的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说完芳秀就走出了玄关，开车离开了。大地目送着伯父离开之后回到了起居室。红叶抱着秋津坐在那里，珠风也躺在青叶的膝盖上。

    “红叶桑，刚才谢谢了。”

    “不会不会，没事的。——秋津，有客人送礼物的时候在好好道谢之前是不能动手去拿的，尤其是那还是贡品。你和珠风也没什么区别啊。”

    红叶稍微批评了下秋津，她就鼓起了脸颊表示不服。这个家里资格最老的付丧神老练的态度呢?和外表一样好像也有很孩子气的地方。

    大地也苦笑了一下，摸了摸秋津的头。

    “这是拿去供奉的东西，过一阵再吃吧。……你们也吃吗？”

    这么说才注意到，大地出言问道。青叶耸了耸肩。

    “每个人都不一样。有吃的也有不吃的，也有不会每天吃但是看心情吃的。我和红叶酱是看心情派的，秋津和珠风是只要有好吃的东西就想去吃，尤其是果子类的。芳秀先生每次来家里看情况的时候供放在佛龛上的果子，他们两个经常抢着吃。”

    “诶~ 那木铲爷爷和莉莉呢？”

    这么问道，说起来木铲爷爷被珠风叼走还没有回来，应该是被丢在哪里了吧。

    总不会是被埋起来了吧，感到有点不安。但是谁都不在意的样子，这样就好吗。

    大地把目光转向了莉莉，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吃饭，我想和大地一起吃饭。”

    天真的笑容，像是被朝露润湿的嫩叶一般水灵的眼瞳，说是从童话中走出的人也会让人相信吧。像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人间的险恶的笑容。

    “这样啊…那就必须得去买点东西了。”

    家里有冰箱，但是里面还是空的。在附近自行车能到的距离内应该有一个超市，不到那里采购一些食材不行。

    “去买东西吧”

    “我也一起去”

    “我也想去。因为大地回来了所以我是灵力充满的状态，想要运动运动。”

    “红叶酱要去的话我要去”

    从房子里出来的大地后面，莉莉和红叶、青叶也相继起身。

    但是，带她们去好吗。

    “一般人无法看到付丧神吗？”

    想起来刚才秀芳的样子，大地向青叶问道。青叶看上去比较年长，不自觉地就用了敬语。他没在意直接点头回答了。

    “对，一般是看不见的，但是也有像大地这样能看见的人。你继承了堇和航的赋予物品魂魄的能力，看东西的能力好像也挺强的。大地你以前好像是看不见的，但是现在能看见了，也就说明你的力量更强了。在你旁边待着连我们付丧神都会感觉到灵力充沛。所以能很好地理解到你变强了。”

    说是变强了，也没有什么实感。大地的运动能力不是很好，体育成绩更是在平均分以下，实在不能说是擅长运动。虽然理解刚才所说的不是这种力量，但具体说的是什么也不能完全理解。

    “但是在芳秀伯父家没看到过这类东西。”

    “城市里我们的伙伴很少的嘛啊。”

    “或者说就算被看到了，付丧神也没有注意到。”

    红叶和青叶继续说道。

    确实伯父家里是在城市里，家里和学校里都是新的东西。而且对大地来说，能清楚地看到莉莉等人的身影，就算看到过付丧神或者怪异一类的事物，也很有可能给当成人类了。也许现在为止已经和很多个付丧神擦身而过了也说不定。大地所珍视的事物得到了魂魄而消失掉，也没有注意到。

    “这样啊。既然别人都看不到那就没关系了。要一次买好几天的份骑自行车去吧。”

    从外套的口袋里把自行车的钥匙拿出来，虽然不能骑自行车把他们都带去，但是回来的时候能当行李架用吧。然而——

    “自行车！那是自行车的钥匙!? 我想骑！”

    简直和第一次到游乐园乘上娱乐设施的孩子一样，莉莉闹着说。

    付丧神第一次骑自行车的话能骑得了吗。

    大地想到了这个疑问，但是看到莉莉激动地变成红色的脸颊，把不可能这句话吞了回去，默默地做好当成司机的觉悟。

    *  *  *

    不出所料莉莉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坐到了后面，由大地骑车。

    想着红叶和青也去，本想只是推着车走的。但是他们说不用顾虑他们也行，就变成和莉莉两个人共乘了。

    现在红叶和青叶两个人在空中飞着跟在后面，毫不落后有一定速度的自行车的新郎新娘。总感觉是一幅超现实的光景。这时才有这些人都不是人类的实感。

    顺便说一句秋津和珠风留下来看家。把馒头供奉在佛龛上之后，红叶就对秋津说不能擅自拿下来吃。好像是说中了，秋津脸变得通红，抱起珠风就回到挂轴里去了。

    大地回想起挂轴上一本正经的秋津，鼓起脸颊把头扭到一边，回到卷轴之后就一动不动的样子。不自觉就弯起了嘴角。这时自行车跨过了人行道和车道间的小台阶，颠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从刚才开始，每当这种时候，后面就会传来一声很小的欢呼声。横座在行李架上的莉莉抓住大地的衣服，第一次乘自行车虽然不是自己骑的还是感觉很欢乐的样子。

    车道和人行道沿着海岸展开，大地骑自行车载着莉莉。车道的旁边隔着护栏就是大海。海浪撞在防护堤上碎成了白色的泡沫。三月末、从海上吹来的海风还很冷。

    “莉莉，不冷吗？”

    “嗯，没事。”

    脚下继续骑着车，大地问背后的莉莉，充满了欢快的声音传了回来。

    没有袖子的连衣裙，莉莉的衣服只是看着就感觉冷。大地从自己的行李里拿了一件毛衣外罩让她穿上，大地的衣服是商场降价时买的，都是又便宜又简朴、即使弄脏或者弄丢也不会心疼的衣服。让女孩子穿上也没有太大的违和感。但是袖子有点长把手也盖住了，长度也有点大套在连衣裙上看起来完全像是毛衣连衣裙了。

    话说回来莉莉是付丧神，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感觉到冷。但是看见她穿着一身好像很冷的衣服还是很难受，姑且问了她一句 ‘要穿这件衣服吗?’，然后她马上就回答要穿，就把衣服给她了。

    穿着婚纱把肩膀露出来的红叶看起来也好冷，但是她走出房间之后很快就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件披肩，和婚纱搭配起来很合适。

    在家里是光着脚的莉莉也在出门之后穿上了鞋，鞋和连衣裙是同一个颜色的还系着白色的缎带，很可爱。能根据需要自由地变换服装真是便利，大地不由得有些羡慕。

    沿着海岸一直向前走，民居和民居之间隔得很远，偶尔能看到几家商店，都是卖钓具或者土特产的各种各样的个人经营的小店。

    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继续向前走有一个码头，再往前走拐个弯就应该是有停车场的超市。不能确定两边看到的景色和记忆中是不是一样稍微有些不安。

    但是前方终于看到了一个记忆中的标记物。码头，混凝土建筑的码头看起来像城堡一样，上面还有几个人垂着线在钓鱼。

    码头的前面有什么什么纪念碑和财神像大小两个并列的建筑，财神像在连接到大海的道路上，笑眯眯地望着对面的山。

    那个码头上的财神像就是目标，转进那条延伸到山边的路上，登上坡道。不一会就看到了目的地的建筑物。

    两层的超市，一层卖食品二层卖生活用品和杂货，也卖衣服之类的物品。屋顶上是美食广场，夏天会卖些冰淇淋然后冬天卖鲷鱼烧，都是一些能填饱肚子的小食品，附近的中学生和小学生经常会到这里来买零食吃。有很多面向主妇的店面，也有都是小孩子的店铺。大地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曾经和小学的同学拿着零花钱到这里来买零食。

    在建筑物旁边的停车场上把自行车停下，然后走向超市的入口。看到现在很常见的自动门，莉莉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谁把门打开的？是玻璃门的付丧神吗？”

    “是传感器哦，没有感觉到灵力吧。”

    回答疑问的是红叶，牵着青叶的手，趁着别人通过自动门的瞬间穿过门进入了超市。

    莉莉一边很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边跟在红叶他们后面，但是大地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不把外套脱掉……看起来就是只有衣服浮起来了。”

    “啊、这样，原来如此”

    莉莉被提醒之后才想到来，把外套脱下来递到了大地手上，无袖连衣裙的样子看起来果然很冷，没办法。刚才一直坐在自行车后面载货物的地方还好，在商店里面走就很显眼了。

    而且店里还有空调，温度比外面高。大地把暂时交给他的外套用一只手拿着。

    骑自行车的时候就有感觉了，和莉莉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表妹。表妹有时想去离家有点远的书店时就会用自行车载她去，在春天秋天温度变化很大的日子里也会像这样帮她拿着外套。

    但是这不是说大地是一个温柔善良爱担心人的少年，而是因为像寄生虫一样寄宿在伯父家的自己必须注意不会惹主人不高兴。

    但也不是说要谦逊到卑躬屈膝的地步，那样好像虐待自己的做法也会让人皱眉的。

    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若无其事地去帮忙，不要做出嫌麻烦或者巴结人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当成是对人理所当然的礼节了。

    穿过自动门，把购物篮放进手推车里。跟在大地后面的莉莉看到眼前的果蔬区瞪大了眼睛。

    “好香的味道……！”

    货架上按现在的时节摆着很多草莓。说是卖水果，对一个人生活的男高中生来说价格都很贵，也有一些附近产地的产品，这家店里的草莓比较便宜，但是去早上傍晚的市场或者直销的地方(农产物直売所)的话应该会更便宜。这片土地有海有山，田地比民家还要多。所以超市里不止有水果和蔬菜，也摆着许多又便宜又新鲜的鱼。

    但是都已经到超市来了，这里比较近，今天就把一些生活用品买全吧。

    拿起来一盒草莓放到购物篮里，莉莉应该会吃吧，也正好能当给在挂轴里闹别扭的秋津的礼物。

    大致看了看卖蔬菜的地方。伯父芳秀让大地带来的方便食品里有咖喱粉也有袋装米。今天就吃咖喱吧，在里面加上胡萝卜、马铃薯和葱。

    然后买一些白菜和青椒一类能在冰箱里保存较长时间的蔬菜。豆芽很便宜但是容易坏，只买一袋吧。伯父家夫妻两个人都上班，大地经常帮忙做饭所以知道这类常识。

    推着手推车向前走，突然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从眼前飞过。

    是刚才进来的红叶和青叶，还是穿着婚纱和白色的晚礼服。两个人在超市的空间里漂浮着，不合适也要差不多啊。

    但是，店里的客人和店员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盯着看。不是不想扯上关系而尽力不去看，是真的没人看得见。是大地能理解的情景。

    把婚纱的裙裾拖在身后的红叶在超市里来回看，青叶一脸懒散的表情对红叶说着什么。能听到他的声音混在店里的背景音乐里。

    “呐，红叶酱，我想吃红叶酱做的饭。”

    “好啊，我要努力至少做出马铃薯炖肉程度的菜。”

    “你从我们出生那天就一直说这句话呢。”

    “因为我，是永远的新娘子啊。”

    “不愧是我的红叶酱！永远这么可爱！”

    和说的一样，青叶用所谓的公主抱把红叶抱了起来，转了一圈一又一圈消失在货架那边了。只传来红叶尖细的笑声。

    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大地低下头叹了口气。也许他们两个人只是想演这么一场小剧场才跟着来的。别人看不到真是太好了，同时大地又为自己能看到而感到郁闷。

    购物车莫名地变沉了，大地推着车好不容易到了肉制品区。明明离入口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却感到非常的累。

    拿起了一盒在条码上方印着咖喱用几个字的肉，包装里是切成小块的牛肉。但是用筋牛肉做的咖喱也很好吃，用鸡肉或者猪肉也行。大地做咖喱的时候没有特别拘泥于哪一种肉，如果有特价的卖的便宜的肉就选会那种肉。

    大概看了一下今天好像没有特价的肉，这样的话咖喱里用哪种肉姑且问一下同行的人比较好。

    “莉莉，用牛肉可以吗？”

    确认旁边没有其他人之后，大地转过头小声地问道。

    但是付丧神的少女不在后面。

    大地慌忙地左右巡视，幸好银白色的长发很显眼很快就找到了。在肉制品区的边儿上有一位中年的女性在做什么商品的现场销售，莉莉就站在那里。

    正想着那里在干什么呢，注意到了大地的视线的莉莉向大地挥手，好像是叫他过去。

    算了这样就行，大地把牛肉放到了购物篮子里，然后推着购物车走到莉莉身边。

    “大地，这个很好吃哦。”

    莉莉指着销售员身前的电烤盘，销售员大妈把肉放在烤盘上烤熟，然后切成小块分开放在试吃的碟子里，碟子里预先放好了深色的液体。好像是在卖烤肉的调味汁。

    莉莉刚才说好吃，也就是已经试吃过了。已经吃过了就没有办法了，大地是那种只有打算买的时候才会去试吃的人，所以只剩下把东西买下来这一个选项了。幸好烤肉用的调味汁在炒菜的时候也能用，稍微加上一点就相当提味，买下也没有问题。

    “不好意思，我要买一个。”

    大地说完之后，大妈就从带轮子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商品递给了大地。

    “多谢惠顾。机会难得小兄弟也试吃一下吧？”

    大妈露出和蔼的笑容把试吃的碟子递了过来，大地想既然已经买了就没问题吧伸出了手……停下了。

    有什么违和感，刚才是不是说了‘也’吃一点？

    莉莉稍微歪了歪头看向正在思考违和感的原因而停下动作的大地。

    “大地，怎么了？不吃吗？”

    略微歪着的头像小鸟一样可爱，但是现在眼前有其他人在所以不能和莉莉说话。

    大地继续沉默着，面对这种不说话的客人应该很尴尬吧。但是大妈眯起眼睛微笑了。

    “日语，说得很好呢。是留学生吗？从哪个国家来的呢？”

    好像是表扬的话，不是对大地说的。大妈在看着大地旁边莉莉的位置。

    “那个，话说，能看见吗？”

    大地过于吃惊有一点混乱了，大妈没理解他说的话，眼睛都瞪圆了。

    能正常地看到莉莉，这个大妈也有能看到付丧神或者怪异的能力吗。大地不禁这么想到，但是背后传来的声音否认了这个想法。

    “快看那个人，像演员一样。”

    “真的，超漂亮！模特？还是国外的明星？”

    “诶——但是为什么在这种乡下地方？是什么节目的拍摄吗？”

    浅显易懂的话传到了耳中，转过身一看是穿着当地的中学的运动服的一群女孩。现在还在放春假，应该是社团活动结束要回家吧。这里的屋顶是中学生和小学生的吃点心的地点，但是穿着制服或运动服来的人很少见。

    那群女学生说的明显是莉莉，大地想着不会吧向四周看了看，其他买东西的顾客也都在朝莉莉看。

    来不及和大妈打一下招呼，大地就一只手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拉着莉莉，慌忙逃到了人比较少的酒水区。大地转过身来马上问道。

    “莉莉，我向你确认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

    “无论谁都能看到你吗？”

    几乎已经能确信了，但是莉莉还是一幅不明白的样子歪着脑袋。

    这时正好有一位男性的年轻店员推着平坂车过来，车上堆着罐装的啤酒。店员看到莉莉的身影之后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马上笑着向这边打招呼说欢迎光临，脸颊都稍微变红了。

    莉莉一直盯着打招呼的店员，用双手托住脸颊。然后慢慢回过头转向大地。

    “真的诶，好像能被看到！”

    莉莉用油画呐喊里的姿势把惊讶传达给了大地，看来这对于她来说也是没想到的事。

    但是大地比她更惊讶，而且还着急。因为付丧神能被别人随便看到的话，就不止是莉莉的问题了……

    脑子里思考着这个问题，大地的眼前划过了别的东西。青叶还抱着红叶愉快地唱着歌，从货架之间的通道跑过去。

    指着那条通道，大地问刚才的店员。

    “刚才看见了吗？”

    “你好，有什么东西吗？”

    店员看向大地指着的方向，用惊奇的表情反问大地。

    看来无论有没有能力，能被看到的只有莉莉。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再认真想想，只有莉莉能被别人看到也是个大问题。

    因为他以前就住在大地家，今后还会住在那里。

    *  *  *  

    “可能是莉莉诞生的经历，以及现在的环境等各种影响加在一起的结果吧。”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大地骑着自行车。青叶飞着跟在旁边和大地并排着，抱起胳膊一边轻飘飘地飞着，一边说着轻飘飘的推测。

    “莉莉是你的母亲……堇所写下来之后诞生的，然后再加上你的父亲航的力量，接受了两个人的力量的莉莉从一开始就有很强的力量吧。但是至今为止也没有人看到过她。”

    “大地你们家里举行法事的时候，我们当时也转来转去的，当然莉莉也跟我们一起。但是那时应该谁都没看到我们。”

    红叶在大地的另一边空中飞着，把纤细的手指放在下巴上说道。

    “这么说，我就是原因了。”

    大地一边注意保持着放在前面篮子里的东西的平衡，一边问道。现在大家都能看到坐在后座上的莉莉，所以应该不会被去超市的主妇们认为是一个人在说话。大地没有压低声音，用正常的声音说着话。

    青叶点头同意了大地的说法。

    “是这样呢，你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所以能这样让别人也看到我们了吧。但是你的力量为什么会变强呢。回去之后还是问问秋津比较好吧，年龄大的人懂得多。

    想起了在挂轴中闹别扭的少女，看上去是个小孩子实际上资格很老，好像很值得信赖。

    风比刚才更强了，露在外边的手和脸颊都感到冷。

    因为这样吗，只有莉莉紧紧抱住的背后感觉很温暖。

    是体温，莉莉有体温，这不就完全像个人类一样了吗。

    别人都看不见也就算了，要是这么想就麻烦了。芳秀伯父都已经说过会定期来看看的，邮差或快递员可能也会来，还有附近的邻居的关注。不可能把外貌显眼的莉莉一直隐藏下去。就在刚才只是去买了个东西就吸引了那么多目光。

    已经确认了谁都能看见莉莉，而且能摸到她。刚才把钱交给莉莉试着让她去结账，所以没错。收银员拿走了莉莉拿着的钱，然后周到地把找零放到了她手上。她是第一次买东西，对纸片和金属片的交换感到很神奇，正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本来应该是一个人生活的，但是却和女孩子同居，而且还是和日本人差别很大的漂亮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孩子。

    要是让芳秀伯父发现了的话不会置之不理吧。大地还没有成年，如果有什么不当行为一切责任都会由作为监护人的芳秀来承担。所以最好在发展成严重的问题之前解决这件事，否则最严重的话，可能会被迫从入学仪式还没参加过的学校退学回到芳秀家去。

    芳秀可能觉这也没问题。但是伯母美佐子不会有好脸色吧，毕竟会把好不容易变平稳的生活再次打乱。大地想尊重伯母的想法。

    美佐子没有抚养大地的义务，她向上天祈祷生下来的疼爱的孩子只有女儿一个人，大地是和她的人生规划本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人。

    大地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一个野生动物的专题节目，生活在一起的一群海豹中的一个幼崽找不到母亲了，就跑到别的母海豹那里去要奶吃，肚子饿的话会这么做也是当然的吧。但是那只母海豹别说是给饿肚子的幼崽奶吃了，还攻击它。就算是同一个群体里同类的孩子，极尽全力为自己的孩子挤出的奶水也不能给别的孩子吃。

    人类也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孩子的话，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别人的孩子。也有能对迷路的孩子伸出援手的人吧，但是很少。不能要求所有的母亲都去那么做。

    在同一个节目里还介绍了把羚羊当作自己的孩子的狮子，不但不去吃它还保护它。专家解释说是因为生下的幼崽刚死亡不久，母狮子把幼崽特殊的味道和叫声弄混了，错把羚羊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这是很珍贵的影像资料。

    周围的人都说着理所当然要疼爱丈夫的侄子，美佐子伯母忍受着这些无责任的话，负担起本没有必要负担的辛苦和责任，在家里抚养了大地七年多。她不是罕见的温柔的那种人吗。

    所以已经够了，周围的人都想要她去当保护羚羊的狮子，恢复本来的环境之后她好不容易能显露出真心。像平常的母亲一样只疼爱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大地不想去打扰她，也不想给她添麻烦。

    “大地”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大地把头抬起来。在想着各种事而失神的时候，好像低着头一直在盯着地面看。大地赶紧握住了自行车的刹车手柄。

    车轮传来了刹车的声音，自行车停在了离家有一段距离的岔道的前面。就算想着事情也能把车骑回来，是因为身体还记得小时候的记忆吧。

    莉莉轻轻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刚才是她叫了大地一声。大地也从自行车上下来，打开停车架把自行车靠在了路边。然后从前面的车篮里拿出瓶装茶、打火机和线香。

    线香和打火机是在超市的二层买的，家里佛龛上的打火机气快用完了，今天开始每天都会用线香所以很快就会用完吧。在采购生活用品的那家店里全都买齐了。

    “剩下的东西，拿到家里去吗？”

    青叶指着车篮里剩下的东西说道。因为从超市出来之后大地说想绕道到这里来一下，所以青叶才担心的吗。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家就在旁边，在草从里也不用担心有别人看到。大地直接回答了，青叶和红叶两个人拿着购物袋飞着消失在草丛里了。

    “莉莉呢？”

    “和你一起去。”

    莉莉理所当然一般的回答，大地想她也肯定会这么说。

    “这样啊，那你先走吧。”

    用拿着瓶装茶的手指了指岔道前面。

    这条岔道是一个陡坡，上面很狭窄，没有恐高症的人上去之后脚也会发抖。坡道虽然设有铁质的扶手，但如果脚滑的话还是会一直滚到最下面。所以大地让莉莉先走，自己在后面以防万一到时候撑住她。

    然而莉莉证明了这些都是白担心，她都没有摸扶手就轻松地走了上去。不如说大地还比较让人担心，不自觉地就把两只手都放在了前面的坡道上慢慢地走上去。这么看稍微有一点难为情。

    大地并不胖，不如说是瘦的人。但也不是那种锻炼出肌肉程度的瘦，只是单纯的瘦弱而已，肌肉支撑不住身体。

    又是赋予事物魂魄的能力，又是能看到付丧神的能力，就算有这么多微妙的能力，大地还是现代的年轻人。

    像是爬一样登上了坡道的大地总算是忍着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这是作为男人的矜持。

    坡道上面是个墓地。只有几块墓碑静静地排在一起的小墓地。先到的莉莉站在其中一块墓碑的前面。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墓碑上的字，海波家之墓。

    回家之后已经到佛龛前打过招呼了，但是果然还是应该到这里来一趟。本来还应该拿着扫除的工具和花来的，但是在搬家过来的第一天就要做到那样实在是不太可能，过几天再说吧。

    大地站到莉莉旁边，无视了口渴想喝一口茶的想法，把瓶装茶的盖子打开放在了墓碑前。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段很小的白蜡烛，家里还有很多这种蜡烛，就拿了一根过来。用打火机把蜡烛点燃，放在烛台上。火焰晃来晃去很不稳定，仿佛在宣告风有多大一样就要消失了但是还没消失。

    用蜡烛那仿佛要熄灭而尽力燃烧的火焰把线香点燃，放在香炉里。莉莉模仿着大地也上了一炷香。付丧神到人类的墓前来参拜，感觉很奇怪。

    但是，也许莉莉从以前开始就会像这样到墓前来参拜。

    大地看着眼前的墓碑，一边合掌一边思考着这些事。

    因为墓碑看起来很整洁，上面没有尘土堆积。这么说每年盂兰盆会时都会来这里扫墓，记得每次打扫的时候都不怎么麻烦。明明去祖父母家的墓前时只是拔草就会累出一身汗来。

    “呐，莉莉……”

    把视线转到旁边去叫她，但是她已经在大地没注意到的时候移动到了山崖旁边。

    这片墓地在山崖上面，向下望就能看到一户人家，是大地的家。

    刚才的坡道在大地家后边，通到山崖上面。

    从高处向下看能看到很多东西，虽然也只有民家和田地。

    能看到的最大的建筑是学校。小学校、中学校、顺便还有文化馆都建在了一起，把每个学校的操场也算上是很大的一块地。小学是大地直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还在上的小学。

    莉莉一直在看着大海。墓地的正面就能看到水平线，沉在水平线附近的太阳比高高挂在天上的时候要柔和得多。

    云层被染上了黄色和橙色，现在莉莉银白色的长发也被染成了金色。

    从海上刮来的风吹着莉莉穿的外套的下摆，连衣裙从里面露了出来被吹得来回摆动。

    大地站在莉莉背后，看到她的背影之后把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正当他想再次开口的时候，莉莉把一只手举了起来，用纤细的手指指向大海。

    “我呢，最喜欢从这里看到的大海了。夏天的时候还能看到焰火。虽然从家里也能看到，但是在这里看到的更大更清晰。所以我喜欢这里。堇和航，肯定也喜欢。”

    声音很温柔，充满了慈爱。

    这样啊，莉莉。果然你也。

    “——谢谢。”

    小声说了出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她背朝着自己不能看到她的表情。但是，感觉她肯定听到了吧。感觉自己嘴里说出的话语直接溶解到了莉莉的背后，又好像是被她的背后吸收了。看起来是这样的。

    堇和航肯定也喜欢。

    她刚才这么说。大地能看到付丧神，但是在墓地里没看到幽灵一类的东西。

    从莉莉的语气来看，她也一点都看不到大地父母的魂魄。付丧神和幽灵，类似的存在的话应该能交流。虽然是这么认为的但好像不是。

    大地稍稍感到遗憾的同时也放心了。

    一直在担心父母的魂魄有没有被留恋的事物给束缚住。

    大地的父母在他小学二年级的夏天的时候去世了。

    因为交通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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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入学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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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两个人打算去看电影，把大地放在芳秀家暂时照看。

    那时两家的关系还很好，伯母美佐子会笑眯眯地欢迎大地，芳秀和美佐子的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也会把表妹暂时放在大地家照看。父亲航没有兄弟，大地出生时祖父母也早已离世，所以对大地来说亲戚就只有母亲的弟弟和他的家人了。

    “大地想去电影看吗？”

    父亲在出门之前问了问大地。但是大地没有点头，理由并不是顾虑父母的心情什么的。

    “口袋妖怪的电影吗？”

    “不是，是外国的追车动作片，车很帅哦。”

    “诶——不想看，不去了。”

    大地没有好脸色地回答道，父亲苦笑着用手肘戳了戳大地，说他是小屁孩。听到父亲这么说大地更固执了，就是不想去。

    当时的大地还很普通，和其他小孩一样稍微有点狂妄。说起电影也只对英雄的特摄剧和儿童向动画的剧场版感兴趣。而且最重要的是，比起去看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和芳秀家一起去游泳池游乐园之类的地方玩要更有吸引力。

    那一天芳秀也带着大地去动物园玩了，他和表妹一起在动物园里玩了个够，还在动物亲密接触广场里试了试骑马，已经数不清到底拍了多少张照片。天变黑之后坐车回家，表妹在车上累得睡着了。大地拿着数码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拍的照片，想着回去之后就把这些照片给父母看，把今天的高兴事告诉他们。已经完全忘了出门前和父母闹别扭的事了。

    就在这时芳秀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芳秀正在开车不能接电话，副驾驶座位上的美佐子伯母把手机拿过来接了。大地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美佐子突然诧异然后渐渐变得僵硬的表情。美佐子用发抖的声音讲着电话，一边简短地回答着“好、对、知道了”一边不断看向后座的大地，即使还是小孩子大地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美佐子在芳秀耳边说了什么之后，芳秀马上把车停在路边，和美佐子一起下车之后从她手里接过了电话。

    “等一下，我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大地你待在车里面。”

    芳秀这么说完之后就把车门关上了，因为车窗也关着所以听不到外边芳秀打电话的声音。狭窄的车内只有表妹睡着之后呼吸声，大地手上数码相机屏幕发出的青白色光照亮了车内，明明是夏天却感到非常冷。车子好像整个沉到了冬天的大海的海底，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但是那时大地还是没去想是父母出了什么事。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当时不断地这么想。两亲的身影已经浮现过很多次了，但大地无意中排除了那个可能性。要去接受小孩子敏感的直觉所察觉到的事实在太沉重。来回考虑着乐观的可能和讨厌的可能，只想去相信乐观的考虑。

    但是像要嘲笑大地一样，车子再次启动之后开到了急救医院。

    到了这时大地还想抗拒那个想法。父母出事了，也许是受伤了，但是肯定已经接受完治疗了。不不，也许不是父母。可能是芳秀和美佐子的熟人但大地不认识的人，这么想着。让自己这么想着。

    但是在被带到医院地下的一个房间之后，芳秀的痛哭让这样的抵抗也结束了。

    “姐姐！航先生！”

    大地在楼梯的平台上还没走到地下都听到了芳秀大声的喊叫。美佐子抱住了自己和睡眼惺忪的表妹，小声地哭着。

    过了一会芳秀从房间走了出来，眼睛和鼻子通红，衣服上还有些线香的味道。

    好像是被跨越了中心线的卡车正面撞上了，什么时候听人这么说的呢。但肯定不是谁直接告诉大地的。好像是守夜和葬礼时的客人悄声讨论时听到的吧。

    有所顾及的低声讨论里，还混杂着遗产、保险金一类的词语。不管说话的人多么小声，这些词语还是带着让人不快的感觉传到了大地耳里，好像现在还有剩下的残渣萦绕在耳朵里。

    父亲是画家，母亲是童话作家。

    两个人在各自的领域好像小有名气。父亲画的画买家国内外都有，还接受过电视和杂志的采访。母亲的作品好像连同年级爱读书的同学都读过。是这样的父母。

    由谁来领养继承了这样的双亲两个人的遗产的大地的问题没有争议，因为和大地血缘最近的芳秀一开始就宣言要照顾大地。平日里就有交流，在事故当天还在照顾大地，有伯父一家在，和至今都不认识的远房亲戚相比优劣已经很明显了。

    尽管这样，还是有个突然靠近大地的人。

    “和姐姐我一起走吗？”

    大地从来没见过那位从包里拿出糖放在他手上跟他说话的女性，脸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她染成亮茶色的干巴巴的头发和微笑的嘴里传出的烟草味。

    现在已经不记得她和大地是有什么亲戚关系了，那个人在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劲之后马上就从大地身边走开了，那以后再也没见过她。大人们都一脸不得了的表情说着谁叫她喜欢赌博呢。

    各种言论和猜测在葬礼的现场交错着，大地这时才知道葬礼不只是为死者祈福哭泣的地方。在葬礼上大地一滴眼泪也没流，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发呆似的一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装的这么平静的话，感觉自己会被恶意和贪欲的波澜给动摇到崩溃。

    手上拿着的糖在不知不觉间掉在了地上。

    因为葬礼的时候没哭，错过了时机结果最后一直也没哭过。

    也不是说不想伏下身来大哭一场，但是眼泪不是那么方便想流就能流出来的东西。感觉哭不出来的自己很薄情，对不起父母，然而自己已经把怎么去哭忘在那天的葬礼上了，只能这么想了。

    或者说，如果能去怨恨引发事故的人的话可能会在以后想起怎么哭吧。

    但是这也是不可能的，卡车的司机也在事故中死去了，怒火没有地方倾泻。

    葬礼结束几天之后，大地心中仅剩的一点怨恨也消失了，因为看到了那幅景象。

    有一位年轻的女性低下头跪在了在芳秀家的公寓前。

    是卡车司机的妻子，她用背带把婴儿背在背上，一只手扶着快要掉下来的孩子，跪在公寓前，额头贴到柏油地面上。

    当时正值盛夏，黑色柏油地上能看到袅袅上升不断摇曳的热气。

    芳秀伯父发现之后马上就把那位女性扶了起来，她的膝盖、额头和手心都被烫红了，美佐子慌忙地把冷却剂拿来敷在她身上，但是她又不安地颤抖着把头低了下去。

    大地被要求待在屋子里。他从窗户里看到了女性，然后注意到了。

    女性身形憔悴，只有肚子鼓了起来。

    丈夫走了，一个人抱着背上的孩子和腹中的胎儿，女性一边哭一边不断地道歉。看到她这个样子之后，感觉无可奈何了。

    看着收到了律师的联络之后被亲属拒绝的女性纤细的背景，怎么都找不到责备的话了。

    从那以后只是适应生活上的变化就竭尽全力了。

    从以前就有爱丢东西的毛病，感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严重的。暑假之后转学到了新的学校之后几乎每天都在丢东西，不断被老师教育要小心一点。

    但是就算再小心再小心，喜欢的东西还是会消失不见。

    每次丢东西的时候被教育的不只是大地，还有作为家长的美佐子。小孩子如果犯了什么错，首先被责难的就是母亲。就算伯父伯母两个人都在上班，伯母美佐子每次都会到学校去承担责任。从一开始让大地小心一点，然后叹息越来越多，最后看向大地的眼神越来越冰冷了。

    “难道是故意去把东西扔掉的吗？为什么那么做呢？对和我们一起生活感到不满吗？”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叫到学校了，在回家的路上，从公司请假过来的美佐子自言自语一般地问大地。

    从学习用品到学校的设备，不知道买过多少次赔偿给学校去道歉，金额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甚至一般来说不可能丢失的东西也会弄丢。家里的东西也曾经消失过，也不是因为在学校受到欺负而把东西藏起来的。

    大地的父母确实有遗产和保险金。但是芳秀伯父说那是大地的东西，即使是大地的抚养费他们也不能去动那笔钱，所以大地生活上的花费都是由美佐子和芳秀两个人的收入提供的。

    然而周围的人却在说长道短。

    “那家人从从姐姐家的遗产里拿了好大一笔钱啊。看，又买新衣服穿了。”

    “那样的话，小孩再顽皮也应该忍着吧不然会遭报应的。太太也别去工作了，在家里好好疼爱孩子吧。”

    在背地里说这些坏话的人，肯定以为美佐子让大地穿着旧衣服，把遗产夺走之后就开始虐待大地了吧。

    但是美佐子很正直，太正经了以至于不能去回避这些传言而去正面承受。

    只要大地在家里，美佐子做什么都不会有回报，也不会有人表扬她。都已经把关爱自己的孩子的时间减少，费心费力去照顾大地了，大地的丢东西的毛病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善。不断被叫到学校去，从公司早退，同事也都用白眼看她。

    “早知这样的话，不如当时让那个人把他带走好了。”

    有一天夜里大地起床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美佐子这么说。

    美佐子好像喝醉了酒，一边责备着芳秀伯父一边趴在桌子上大声哭着。

    一年两年几年之后，大地变成中学生之后，美佐子看向大地的眼神越来越尖锐，像监视一样严厉。

    因为大地的表妹，比大地小三岁，叫美乃梨。

    美乃梨很亲近大地，虽然是表兄妹但几乎像亲兄妹一样。

    但是这么想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住在同一个家里，两个人关系很好，如果是亲兄妹的话这是理所当然而且值得夸奖的。只不过因为不是亲兄妹周围的人就开始用猜疑的目光去看他们。

    连根据都不必有，只是觉得‘这样的话很有意思’毫无根据的妄想。刚成为中学生但还是个孩子的大地对这些关于他和美乃梨的关系的低俗的想象，感到非常不快和恐惧。也有其他面对困难的女性同情他们吧。但是在知道传播这些流言的都是大地和美乃梨的同学的家长的时候大地感到幻灭了，这些人自己身为母亲的同时还在考虑着那些恶心的事吗。

    但是，有人比大地更加坐不住了，是美佐子。

    对大地只剩下猜疑的美佐子已经没有对这些流言蜚语不以为然嗤之以鼻的从容心了。不断注意着让美乃梨在上学的时候在补习班等地方都不要和大地两个人独处，然后还禁止大地骑自行车载美乃梨去陪她买东西。严重的时候甚至还禁止美乃梨穿裙子，好几次和连理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美乃梨吵起来。

    芳秀是个性情沉稳的人，而且相信人性本善，所以只是觉得那些低俗的流言很过份然后就一笑而过，不能理解美佐子到底在烦恼什么那么紧张。

    家庭已经接近崩溃了，这些都是有大地混入了他们家的错。

    然后决定性的一件事发生在中学三年级的晚秋。刚学会编织的美乃梨给大地织了一件围巾。虽然针脚不齐毛线也不好，摸起来又粗糙又扎人，但是对大地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一件围巾，因为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大地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亲手做的东西了。那个时候大地已经不想去管丢东西的毛病，决定不再对什么东西特别执着了。但是收到围巾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想着要去珍惜它。

    结果那么重要的围巾，在第二天就不见了。让人笑不出来。

    何止是笑不出来，美乃梨大哭了出来，然后美佐子勃然大怒。

    “为什么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故意惹我们不痛快吗？惹美乃梨哭很有意思吗？那么想让别人去理你吗？忍不了了，你上高中之后就从我们家搬走吧。求你了，让我们家三个人在一起吧！”

    美佐子对芳秀也这么说，而且非常固执地不肯让步。还说如果不让大地离开就离婚，带着美乃梨回老家去。结果芳秀也不得不屈服。更何况大地自己也报考了离老家比较近的高中。

    虽然美乃梨冷静下来之后拼命地去说围巾的事已经不要紧了，但是美佐子当然说大地的去意已决。

    这个家已经要崩坏了，在彻底地不能修复之前自己不搬走不行。大地是这么想的。

    芳秀和美乃梨和美佐子都是又温柔又善良的人。

    美佐子也很温柔。在事故的那一天，她曾经抱着大地在医院痛哭，竭尽全力去代替大地的父母。不管理由是什么，不能回报美佐子的是大地自己。

    然后大地在中学毕业的春天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家里。

    已经住满了付丧神们的家里。

    *  *  *  

    坡道的话比起上坡，下坡更困难更吓人。

    和上坡的时候相反，大地走在前面从坡道上下去，扶手几乎不管用，感觉马上就会脚下一滑从坡道上滚下去似的。只能慢慢地走。

    即使如此莉莉还是跟在大地的后面，没有超过大地走到他前面去，这份心意顾然让大地感激，是不是干脆让莉莉走在前面比较好呢，让她在后面等着感觉更难为情。

    总算从坡道上下来之后，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因为离家已经很近了，骑不骑自行车也不会差很长时间。青叶已经提前把行李拿回去了，所以自行车的手柄握起来很轻松。

    走过房子前的石桥，把自行车停在了在玄关前。

    “大地，今天吃什么？”

    “咖喱，有一点辣的，莉莉能吃吗？”

    “能吃，大概”

    大概是什么……

    大地没有把他想的话说出来，听他们说过付丧神是可以吃东西可以不吃东西的，那也许他们从来都没有吃过咖喱。即使这样还说‘大概没问题’，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也许付丧神就是这样的吧，只能这样说服自己了。

    大地一边说话一边取出钥匙把门打开。说起来，门明明是锁着的青叶和红叶是怎么进去的呢。这也是因为他们是付丧神所以就能做到吗，这么想就思考太懒吧。

    大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玄关的磨砂玻璃拉门打开。

    “我回来……”

    “回家之后两秒就能吃饭！”(*)

    粗厚的嗓音把大地的话盖过去了，有一位穿着工作服的老人威严地站在玄关前的地面上等着大地——是木铲爷爷。用一只手把饭碗举起来，里面盛着热乎乎的白米饭。

    (*注：‘回家之后两分就能吃饭’是日本某家食品公司上个世纪90年代的广告语，用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就能食用的无菌装速食米饭盖饭系列曾一度成为话题.)

    被珠风叼走了之后已经完全忘了，原来他没事。

    “那个，木铲爷爷桑”

    “太见外了，叫我铲爷爷就行。”

    “这样啊。那好，铲爷爷，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你说说看。”

    “请不要擅自去做米饭。还有，今天要吃咖喱所以不用饭碗。”

    “什么么！”

    木铲爷爷皱起眉毛，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但是很快又高兴地点起头来。

    “咖喱吗，咖喱好啊，能吃很多米。好吧，我再去多做一点。”

    木铲爷爷用很大的脚步声向厨房走去，真是完全没有听人说话。

    大地放弃了一般地叹了一口气，把鞋脱掉走进家里。和莉莉一起走进起居室之后，已经先回来的青叶和红叶对他们说欢迎回来。

    “买的东西需要冷藏，已经先放到冰箱里去了。”

    盘腿坐在垫子上的青叶很自然地告诉大地，把食品放到冰箱里是很自然，身为付丧神却很熟悉家电的使用方法感觉就有点奇妙了。但是大地接着看到懒散地躺在榻榻米上婚纱完全铺开，用遥控器一个频道接着一个频道换着看电视的红叶就感觉一件事一件事计较的自己真是太无聊了。

    “一段时间没留意电视真是变得相当薄了呢，画面也更精美了，地面数字电视(地デジ)真是厉害啊。连卫星频道(BS)都能看，选择太多眼睛都挑花了。”

    红叶专注地选了一阵频道之后，把电视的画面固定到一个悬疑电视剧上。然后认真地按着遥控器把节目表显示了出来，非常熟练地确认着节目简介，运用自如。

    大地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地面数字电视，只有模拟信号放送，电视也是显像管的。搬家过来的时候才买的新产品，但是红叶已经完全沉迷到地面数字电视中去了。

    青叶和红叶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和他们说的一样感觉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如果他们没有穿着婚纱和白色的晚礼服的话，真是遗憾。如果这里是上流社会的别墅的话，正好他们也是俊男靓女一定很合适画面像婚宴的广告一样，实在可惜这里只是古老的日式房屋。

    “帮忙拿行李谢谢你们了。但是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问了下刚才就很好奇的事，红叶正专注地看电视剧没回应大地，青叶回答了。

    “我们的‘身体’是厨房抽屉里面的杯子，像现在这样活动的化身的姿态解除之后，就能再次出现在‘身体’的地方。虽然凭依在‘身体’上也很有意思，外出的时候就会把‘身体’放在那里不动。所以，我们是易碎品呢要注意。”

    “重启之后从存档点再次出发，差不多这个意思吗？”

    “哈哈哈，差不多就是那样呢。真是简单易懂的解释方法。所以我们只是把东西放在玄关前面，然后返回‘身体’那里，再从里面把房门打开，把东西拿进来而已。啊，当然也没有忘记再把门重新锁上，偏远的地方也要注意安全呢。”

    青叶听完大地的比喻之后大笑了出来，然后揭开了谜底。真是便利的魔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莉莉也坐到红叶旁边开始看电视。正想着主人公的刑警把犯人逼入绝境了，突然一个后辈的女刑警被劫持为人质了，紧张的情节不断展开。电视剧完美地把付丧神们困在了电视机前。

    看样子能让他们稍微老实一阵了，趁现在去准备晚饭吧。

    大地突然想起来，转头看了看隔扇对面旁边的房间。

    挂轴里秋津还在鼓着脸颊闹别扭。

    *  *  *  

    “让我想想……继承了堇和航的力量呢”

    秋津这么说着，用叉子把草莓放到了嘴里。

    为了向秋津请教在超市发生的事，一开始想用咖喱去讨她的欢心。但是从挂轴里传来了“绝不认同甜味以外的咖喱”的回答。

    然后使用了最终兵器，用草莓完美地让她上钩了，而且在超市一起买的炼乳效果拔群。把炼乳一个劲地加入草莓里，几乎快把草莓淹没了。这种吃法大地只是看着就感觉要胃酸了。

    秋津一边说话一边吃着东西的同时，还不忘喂东西给珠风吃。明明和主人一样光顾着吃，吃东西的时候变得老实下来了。

    “能看到怪异的能力，或者能赋予事物魂魄的能力，都是神明或精灵赐予人们的能力。因为什么事而中意某个人之后就会给他能力吧。然后得到能力的人去世之后会把这份能力传给后代，有时还会跳过子女直接传给孙子或者曾孙一辈的人。大地你本来就受父母的能力的影响，在堇和航同时去世之后更是同时继承了他们两个人保有的能力。”

    “这么说的话……在芳秀伯父家生活之后，丢东西的频率升高了不少。”

    心里有了头绪的同时也回想起了痛苦的回忆，大地轻轻地说了出来。秋津又吃了一个草莓，鼓起脸颊点点头。

    “是吗，你很辛苦呢。——然后，问题就来了，看来大地的能力和莉莉的相性很高。都是堇和航的子女所也是当然的吧，也有他们两个人的力量都集中在大地这边的原因。这种情况下大地去触摸了莉莉的笔记本，然后莉莉就变成连没有能力的人都能看到的稳定的存在了。顺便说一句，就算隐性持有能看到的能力，没有契机的话也不会表现出来；对大地来说就是和莉莉的接触吧。所以以前看不到我们，现在却能清楚地看到呢。”

    好像是无意中触摸了父亲画室里的笔记本是最终的原因。

    如果没去摸笔记本的话，就能保持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想着大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以前就在这里住着了也不会说他们麻烦。虽然都是好人，但是继续如果看不到他们的话会感到更轻松。

    听完秋津的说明，不只是莉莉，青叶和红叶，木铲爷爷都一下下点着头听了进去。看来很满意听众的反应，秋津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把最后剩下的一颗草莓放到了嘴——不知不觉间移动到矮桌下的珠风突然窜了出来把草莓抢走了。

    “啊—！最后一颗！明明是留下的最大的一个！”

    一直到刚才为止还是海波家最古老的付丧神的口气突然一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叫出来的秋津好像要哭了。珠风感觉到主人的怒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秋津把叉子放下猛地站起来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追了上去。

    知道只有莉莉能被人看到的原因了。但是知道了也丝毫没有减少关于今后的不安。一想到不一直隐藏莉莉的存在就不行，大地的头就开始痛了。

    怎么办呢，大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大地转头看过去。

    “大地，那个呢，刚才也拜托过你了，想让你把这个继续写下去”

    旁边坐着的莉莉这么说，然后把问题的笔记本递了过来。

    “秋津也说了，果然不是大地就不行。如果不是继承了堇和航的力量的大地的话…所以，拜托了”

    莉莉把笔记本递了过来，大地举起手把手心冲着莉莉制止了她。

    “抱歉，怎么说都不可能的。说实话，我连写作文都费劲……”

    阅读的话还不讨厌，但是写的话就区别很大了。把自己脑内的想法暴露给别人看的作文是大地最讨厌的任务。只是让老师看的话勉强还可以，如果是刊登在校报上那种程度的话就最糟糕了。而且校刊本来应该是学生会全员轮流采稿的，但是几乎每次都会刊登大地的作品，因为是童话作家的儿子所以别人用有色眼镜去看大地，拜这件事所赐有人厌恶大地，明明没写多了不起的文章却很显眼。事到如今大地已经听到作文就忧郁了。

    与此相反，大地以前喜欢画画，让别人看虽然感觉很难为情但也不讨厌。大地曾经以为自己比起母亲大概更像父亲吧。

    虽然这么说，父母去世之后大地也没有继续画画了。虽然美术成绩很好也经常被老师表扬，只是按照练习去画而已。再也没有模仿父亲去画画那时候感到的愉快了。

    因此，大地是一个无聊的人。

    莉莉把大地没有接下的笔记本抱在胸前，一句话也不说。虽然嘴唇上还有些微的笑意，但是稍微低下了头，很明显有些沮丧。

    “……洗澡，我去洗澡”

    感觉很难受。

    大地忍受不了尴尬的气氛，选择了逃避。

    *  *  *  

    海波家是古老的日式房屋，但是经过好几次改造，有些地方相对比较新，像补丁一样。

    尤其是浴室和洗手间等通水的区域，在大地出生之前不久经过了改造，采用了当时最新式的设施。浴室里不仅有淋浴，还有热水保温功能。所以用起来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地只是很快地冲了一下淋浴就洗完了，回到起居室之后莉莉也什么都没说。她和红叶坐在一起看电视，旁边的垫子上躺着秋津，她没有抓住珠风就趴在那里怄气，青叶一边来回摸着她的背一边安慰她。

    大地看到这幅景象松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玄关右手边第一个房间就是大地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什么情趣。窗户旁边挂着高中学校的制服，衣服的柜子和简单的学习桌，仅此而已。桌子是小学入学的时候买给大地的，只用了一年半左右，还很干净。桌子和配套的椅子都可以调节高度，就这么接着用了。

    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也曾经把桌子弄得乱糟糟的，但是去伯父家之前桌子被收拾干净放到院子里的库房里去了。现在才这么干净。

    大到从壁橱里拿出被褥准备睡觉，行李明天再去整理吧。就算这么说行李其实也不多肯定很快就能整理完吧。

    今天很累了，还是早点睡吧。然后希望明天起床之后发现付丧神的事全都是梦，自己还是什么事都没有的一个人生活。

    大到想着这种事，伸手去拉电灯的开关线，然而刚要够到线，房间的拉门被人打开了，连敲门都没有。

    “什么，你已经睡了啊。真早啊。”

    没打招呼就进来的是木铲爷爷，直接坐在了铺好的被褥上面。没有办法大地只好拉出了椅子坐上去。

    “因为今天有点累了，毕竟发生了好多好多事，头都有点晕了。”

    “不舒服是吗，那明天的早饭就做粥好了。”

    这么温柔真是让人不敢当。但是，粥不是肠胃不舒服的时候吃的东西吗。

    只要家里有这个人在，好像就别想再吃面包了。大地也不是特别喜欢面包，只是担心一天到晚都吃米的话会不会很快就烦了。

    “非常感谢……然后您有什么事呢。”

    大地无力地笑了一下向对方道谢，然后直接问道，不可能只是过来说粥的话题的吧。

    木铲爷爷大大地点了下头，抱起了胳膊。

    “是莉莉的事。你也看到那个笔记本了吧，一大半还是空白的。所以说呢，那孩子的‘身体’也还不足一半。”

    “这一点……确实我也感觉很遗憾。但是我和母亲不一样，并没有创作故事的能力。”

    不管说几次都是一样的。大地只是写一张纸左右的作文就要绞尽脑汁了，要去把笔记本的一半都写完实在是强人所难。

    “而且话说回来，说不是我就不行又是什么意思？继承了父母两个人的力量我还能理解，但是同样是他们两个人创作出来的不是还有莉莉吗，她自己写不行吗。”

    这些话几乎是刚想出来的，但是想着不想去写还是试着说出来了。

    “说什么胡话。付丧神是器物的化身，器物是人的手创造出来的。魂魄也是一样的。就算真去做了，你觉得会附着力量吗。肚子饿的话吃自己的手有用吗，一样的道理。那么做除了无端费力什么用都不会有的。”

    木铲爷爷对大地的话愕然了，听完他的解释，大地说不出话了。

    虽然不知道付丧神的常识什么的，但是明白了莉莉自己去写是没用的。借由他人之手得到力量，对她来说好像是生命能量之类的东西吧。

    “不完全就是说，很不稳定。是人类的话还能自己努力去弥补，甚至能超越原来完整的东西。但是我们不一样，没有人的手就只是堆起来的尘土，只会逐渐腐烂。‘身体’受损的话只要没有人修理就会一直是坏掉的状态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完了。所以付丧神总是喜欢亲近人。”

    木铲爷爷默默地看向天花板，那里应该只有电灯才对，但是木铲爷爷好像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说来木铲爷爷确实是祖母结婚那时候的陪嫁品，使用了很长时间的木铲的化身。

    “不是知道你办不到还硬要你去做哦。就算让你去抱着负面的情绪去写，情绪也会包含到文字里，什么用都没有的。但是呢，我希望你能明白莉莉为什么那么拜托你。你们每争论一次家里的气氛都会变得更黯淡，连饭都不好吃了。我受不了自己做的米饭因为这种事情而不好吃。”

    结果最后还是用米饭结束话题的，木铲爷爷走出了房间。

    不完整的莉莉。只有一半的‘身体’，一直期待着自己的故事的后续。

    大地不能实现她的愿望，没有那种能力。

    现在感到有些苦恼了。

    *  *  *  

    木铲爷爷用瓦锅做的米饭很好吃。

    瓦锅是在库房里找到的，用这个做饭的话真是让人吃惊程度地和普通的米饭不一样。而且锅底上还有烧焦的饭粒也很好。

    “珠风！为什么你总是去抢别人剩到最后的东西啊！把煎鸡蛋的蛋黄还给我！”

    秋津追着逃走的珠风，在家里到跑来跑去。好像感觉他们很吵，红叶把电视的音量提高了，电视里的节目是早上的综艺节目，现在正好在放天气预报，画面里是开怀大笑的太阳的符号。

    “今天一天天气晴朗，气温也很高。”

    “太好了，大地。是入学仪式的好天气呢。对了，趁大地去学校的时候把衣服洗了然后晒出来吧。”

    在旁边一起看天气预报的青叶提出了想帮大地干家务的意见，大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回来之后我自己会洗的。”

    就算是付丧神，也不想让别人去洗自己的贴身衣物，大地也是处在青春期的。大地用坚定的语气拒绝了，隐含着绝对不允许去做的意思。

    今天是入学仪式。

    搬家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付丧神们还在这里。

    这几天里知道了一件事，红叶和青叶好像能在婚礼用的衣服范围里随便换衣服。顺便一提现在是白无垢和带花纹的和服礼服。刚才的演艺界新闻里有一个女演员和男演员婚礼现场的报道，好像是被他们的服装给影响了。就算在大地眼前突然换了一身衣服，大地也不惊讶了，照常吃着眼前的米饭。

    习惯真是可怕。秋津和珠风哒哒哒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也只是觉得很吵，木铲爷爷做的米饭今天也很好吃。

    “早上好，大地。”

    “啊，早上好。莉莉也要吃早饭吧？我去帮你拿过来。”

    “嗯，谢谢。”

    为了刚起床的莉莉，大地走向厨房。这也已经习惯了。

    其他的付丧神到晚上都会让化身的姿态消失借此休息，但是莉莉不知道为什么是正常睡觉休息的。是在母亲的书房，在厨房旁边的屋子。

    从那以后莉莉再也没有提起过笔记本的话题，但是肯定也不是放弃了吧。大地听完木铲爷爷的一席话之后虽然很同情莉莉，但还是不知道要去怎么做。凭空答应了莉莉又做不到让她空欢喜一场也不好。总而言之现在还是不要提笔记本的话题比较好，普通地和她说话吧。

    把盖着保鲜膜的莉莉的早饭放在托盘上，然后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杯子正想着顺便倒一杯茶，瞬间传来了等一下的声音。正在看电视的青叶和红叶两个人猛地冲了过来。

    “等，等一下，大地。那个很不妙啊。”

    青叶慌慌忙忙地跟大地说话的同时，从身旁伸出了一只手把杯子抢了过去。大地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红叶把杯子抱在胸前走到了屋子的角落里，蹲下去小声说着什么。

    “去用青叶桑……就算是自家人给别的女人用什么的……”

    从白无垢独有的绵帽子里垂下了凌乱的头发，红叶用锋利的眼神朝这边看的身影在早上看很恐怖。连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的大地也退缩了。

    “啊嘞，是我啊。乍一看上去可能和普通的杯子一样很简朴，要注意区别底部的图案啊。我是绿色的叶子，红叶酱是红色的叶子。——红叶酱很讨厌我被女性使用。说是我花心，还会对我生气。”

    青叶大大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有些困扰的表情挠挠头。

    "嘛啊，要是红叶酱被男人用的话我也会感觉不舒服吧，算是彼此彼此。但是被同性使用的话就没问题。杯子不是装饰起来用来观赏的东西，要有人去用才能感觉器物设计上的精妙(用の美)。让别人去使用是我们的存在意义。”

    大地想着原来如此，感觉好麻烦，把这两个难伺候的杯子放到了架子的深处。里面的杯子颜色全都不一样，这不是反而更难轻易区别出来了吗。

    正在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挂在柱子上的挂钟咚咚地响了起来，七点了。

    “我不走不行了，如果错过巴士就要迟到了。”

    大地把自己使用的餐具放到清洗池中浸泡到水中，然后走向了洗手间。衣服已经换好了，仪容也整理好了。洗了一把脸之后在镜子中最后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大地拿着书包走到了玄关。

    “那么，我出门了”

    大地说出了自己以为肯定不会再说的话，然后向巴士站跑去。

    *  *  *  

    大地居住的地方叫做天木市，说是市但实际上是个岛。

    和陆地有桥连接着，来去都很方便所以没什么住在岛上的感觉，但是看地图的话能很清楚地明白这里是离开陆地的。

    因此市内没有铁路经过，住民的交通手段只有自行车或者自用车，每家在家里的院子里或者停车场里有两三辆自用汽车也是很平常的光景。

    巴士的路线经过市内好多地方。但是时刻表却空荡荡的，基本上是每个小时一班车，在上班上学的高峰期早上七点多、正午、和晚上十七点到十九点三个时间带每小时连着来两班车。

    也就是说，错过了早上的这班巴士就要再等三十分钟，那时肯定就大迟到了。

    大地在巴士的站台等了一会就有一辆车停靠过来，是一辆青色的外形有两个大灯的小型巴士。大地登上这辆像玩具赛车Q(*)一样的巴士，最后一排还有空座，大地坐到了那里。

    (*注：Choro-Q玩具赛车，日本TakaraTomi公司制作的一系列车身3-4cm长，以弹簧或电力驱动的超小型桌上迷你赛车，也叫硬币赛车。外形可爱，与多家公司合作联合推出过角色赛车)

    巴士再次开动，然后就是等着巴士开到学校前那一站就行了。大地松了一口气，从车窗往外看了看，然后稍微整理了下学生制服的领子。大地中学时的制服是西式的夹克衫，所以很不习惯立领的制服，感觉很紧。

    “坐这辆车就能到学校吗？”

    “对，虽然途中还会再停几……”

    大地不经意间就回答了，但是说到一半发现了违和感而压下了声音。大地想着不会不会怎么会然后转过了头——

    “莉莉!?”

    大地惊得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在狭窄的车厢内回响着大地的叫声，其他乘客纷纷转头看向大地。视线好刺人。

    “车辆行驶中请不~要站起来”

    大地被司机提醒了，感觉好丢人。脸颊变热的大地低下头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在旁边座位上坐着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莉莉。星屑般闪烁的长发和清晨嫩叶上水珠似得眼瞳，不管看第二次还是第三次肯定是莉莉。

    但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是她的穿着，她现在穿在身上的不是冰薄荷色的连衣裙，而是眼熟的制服。

    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是深绿色的水手服，领襟和袖口上有白色的线，胸前有暗金色的缎带。这身衣服是大地今天要入学的天丘高校的女生的制服。

    “你怎么在这？不是不在家里待着不行吗。而且，为什么穿着制服……”

    大地小声询问到。莉莉用手指轻轻地夹住胸前的缎带。

    “这是堇以前穿过的制服。”

    莉莉微笑着用让人怀念的声音回答说。

    天丘高校也是大地父母的母校，在书房的壁橱里也还保存着双亲的衣物和其他遗物。就是说是从那里拿出了作为纪念品保存的物品吗。不对不对，这种事现在无所谓了。

    “不是这件事，我问你的是你为什么在巴士上。”

    “因为我是大地的姐姐，要是不和你在一起的话你遇到麻烦的话就不能帮你了。”

    你在这里我才感觉到更麻烦呢，大地抱起了头总算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莉莉不仅没有在意，反而露出了一副得意的表情。

    “我知道的，没有穿这件制服的人是不能进学校的。虽然老师不算，但学生是这样的吧？”

    “啊是这样，你说的对，虽然是对的……”

    就算再说什么也不能让巴士再开回去了，大地把手扶在额头上低下头什么都不说了。

    巴士离开了海边的道路开进了山道里，然后终于到达了天丘高校前的车站。大地带着莉莉一起下了车，当然是交了两个人的车费。虽然到学校还带钱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大地由衷地觉得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而带着钱包真是太好了。

    “听好了，莉莉。就算穿着制服你也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所以你不能到学校里去。到中午入学仪式差不多就结束了，到那时为止你就先找个地方等一等。”

    “但是……”

    莉莉虽然想说什么，这时有别的巴士停在站台上。好几个新生和他们的监护人走下了车，视线纷纷看向容貌出众的莉莉。

    要是被看见和她在一起就不好了，总之现在应该先暂时离开莉莉身边。

    “我必须要走了，总之你先藏起来等着我。”

    大地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向校门跑去。山里除了学校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正适合藏起来。不可能带着莉莉一起去学校，只能让她去做森林浴了。

    校门旁边就有一株很高大的樱花树，枝叶招展，在春风的吹拂中仿佛在用樱吹雪迎接新生。绽放的樱花十分美丽，但是大地现在已经没有抬起头慢慢欣赏的心情了。回去之后必须要和其他的付丧神们说一下，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莉莉不能到学校来不行这件事了。

    突然想起了青叶的样子，他不是说过付丧神一旦消除自己化身的姿态就会回到‘身体’那里吗。要是也告诉莉莉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大地这么想着而回过头寻找莉莉的身影，但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  *  *  

    入学仪式在体育馆举行，仪式的内容大地几乎没有听。不管是校长的致辞还是在校生的祝辞大地都完全没有听进去。莉莉已经回家了吗，还是说还在森林里藏着呢，实在是让人在意。

    周围的新生纷纷站起身来，看来仪式总算是结束了，察觉到这一点的大地回过神来也跟着站了起来，向自己的教室走去。去体育馆之前已经去教室放过一次东西了，所以知道教室在哪。

    跟在同级生后面向教室走去，在ㄈ字型的校舍的中间二层的一年C班。在向教室走的过程中，大地已经不想去想为什么莉莉刚才会在那里了。

    所以大地必须要强调一下，在打开教室的门之后看见了那副光景之后他感到要像少女一样晕倒下去并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实在没有办法。

    “呐，你名字是什么？”

    “莉莉贝尔，叫我莉莉吧。”

    在教室里靠走廊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坐着的好几个女生在和谁说话，该说是果然还是什么呢是莉莉。算上巴士的事这是第二次了所以大地忍着没有叫出来，为了不叫出来而屏住呼吸感觉快缺氧了，真的要晕倒了。大地把手拍在了在附近的桌子上，总算是显示了自己的存在。注意到大地的莉莉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同时注意到大地的女生们向莉莉询问。

    “你的熟人吗？同一个中学来的同学？”

    察觉这个问题很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莉莉充满笑容地回答说，

    “是大地，和我住在一起的人。”

    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和莉莉说话的女生们，还有很多人都在关注着外貌出众的莉莉。关注着莉莉的视线都刷的一声转移到了大地身上。

    大地快步穿过像麦芽糖一样粘人的视线，抓起了莉莉的手然后从教室后门走到了走廊上，走过了连接着体育馆的走廊对面的台阶，登上台阶一直到人少的平台才停下脚步。

    万幸的是没有人跟我来。如果要不是一年级的新学期的话因为集团心理和好奇心而跟过来看热闹的家伙应该一个接着一个吧，现在好像还没有交流没有形成集团所有没有带头的人。

    “不是和你说过不能到学校里面来吗!”

    语气有一点严厉，嘛啊这种小事还希望能原谅自己。

    明白莉莉能被所有人看到的第二天，大地应该就告诉过莉莉就算来客人也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要是当时再仔细跟她说明不能出现在别人面前的理由就好了，大地不禁后悔，虽然已经到现在了。刚才被那么多人看到了，实在想不出一个好的解释。

    大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但是莉莉完全不为所动。

    “没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大地正想出言反驳，但是察觉到台阶下面有谁在接近而闭上了嘴。

    “那里的！是新生吗？不知道教室在哪迷路了吗？哪个班的？”

    有人向大地问话，大地把莉莉藏在身后转过身来。一名身穿西服裤套装的年轻女性走上了台阶，虽然化了妆但总感觉还没习惯，身材紧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体育老师。

    “是C班，知道教室在哪，没有问题。”

    大地赶紧回答，包含着不要再过来的意思。但是老师还是用轻快的步伐登上了台阶。

    “C班啊，那就是我班里的学生了。——哦，还有一个人？”

    好像是班主任的老师注意到了大地身后的莉莉。

    不行了，入学第一天就要和这个学校告别了。

    想到了自己被强行带回伯父家的样子，大地闭上了双眼。但是老师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啊、刚才的……那个，是莉莉同学对吧？抱歉啊，因为差错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去掉了，好像是因为是和亲戚一起入学所以把两个相同的名字弄错了。入学仪式的时候已经把你的桌子搬过去了，你现在去教室也没问题了。”

    “……诶？”

    大地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不经意发出了声音。然后老师的视线转向大地。

    “你难道是海波大地同学？”

    “诶、啊，是我”

    被叫到名字之后反射性地回答了，老师用力把手搭在了大地肩上。

    “亲戚之间互相帮助值得表扬，但是这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行的事。有什么事的话老师也会帮助你的，莉莉同学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要马上告诉我。虽然是第一次遇到混血的学生但她的日语好像没问题，老师我也会和班里的同学解释的。所以放心吧。”

    “……在说什么？”

    完全不能理解在说什么。大地的眉头皱了起来，向老师询问，老师感觉很奇怪眼睛瞪圆了。

    “说什么、莉莉同学的事啊。海波莉莉贝尔同学，不是你的亲戚吗？在城市的医院住院住了很长时间，父母因为工作要到国外去，但是莉莉同学大病初愈不能坐飞机，特意转学到空气清新的这边的学校来，我是这么听说的，对吧？”

    “嗯”

    老师确认一般地说完之后，莉莉轻轻点头，只有大地还是瞠目结舌的状态。

    大地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老师没有在意，又一次拍了他的肩膀。

    “学期第一次班会快要开始了，快回教室吧。老师我一会也会过去的。……有个笨蛋入学仪式都迟到了，生活指导的老师还在教育他吧，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说完之后老师就爽快地转身离开了。

    “呐，我说没事的吧？”

    背后传来了平稳的声音，大地转过身面对莉莉。她简直像是提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莉莉做到的吗？”

    大地感觉难以置信问道，莉莉把纤细的食指放到了嘴唇上。

    “还记得我的秘密吗？我会使用魔法。”

    蔷薇色的嘴唇浮现出了笑意，和平时温和的笑容不一样，是闪烁诱惑光泽的笑容。

    虽然看起来和大地年龄相仿，但是莉莉一直显得比大地成熟。又像少女又像大人，观察的角度不同看到的印象十分多变，就像是梦幻般美丽但是绝不能触摸的肥皂泡一样。

    付丧神。怪异。不是人类。

    再次意识到了她是这样的存在。她所拥有的工艺品一般的美貌也表露出了这一点，大地第一次对她的存在感到了畏惧。

    “我记得……是香水的魔法对吧”

    在母亲写的童话里她所使用的魔法，能把人的记忆变成香水的魔法。

    “对，‘Parfum·Sepia’。能把人的记忆中的香气浓缩再装进小瓶里。但是不仅如此。我也能让人直接在记忆里‘看到’我做出的香气，即使不是他本来记忆里的香气也可以。”

    莉莉用完全没有恶意的笑容说出了超乎想象的话。

    换句话说就是精神操纵。大地一直认为莉莉虽然看上去有不似人类的美貌，但和其他让人不敢恭维的付丧神们相比她的内在还是很普通的。但是她比爱嫉妒的红叶和执着于米的木铲爷爷之类的要可怕得多。

    “那住院和海外工作的双亲的事全都是莉莉编造出来存到老师的记忆里去了吗？”

    大地不禁后退了一步问道，但是莉莉摇了摇头。

    “做不到这么精细，我做出的香气只是让她意识到‘莉莉在这里也不奇怪’。老师闻到香气之后，用自己记忆中的素材把不合情理的部分给填补上了。”

    “……妖怪，像滑瓢(*)一样的”

    记得有一种妖怪能出现在本来他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但是却让他人认为他理所当然一般，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或者应该把这叫做用气味拟态，自然界中真的存在这样生存的植物和昆虫。

    (*注：滑瓢妖，ぬらりひょん，日本民间传说中的妖怪。会利用人心中的弱点到人家中混吃混喝，还让主人不敢怠慢。)

    莉莉贝尔，昵称是莉莉。

    都是让人眼前一亮香气怡人的花朵，美丽但是有毒。

    (*注：铃兰的英文名并不是LilyBell，这里是日文直接翻译的；Lily指百合)

    “别人看到我的样子就麻烦了对吧？这样的话让他们觉得看到我也不‘奇怪’不就好了。为了和大地待在一起我会一直缠绕着这种香气的。”

    还以为她是什么都没考虑就跑到学校来了，看来她以自己的方法考虑了不少。

    确实只要让人不对莉莉的存在感到奇异的话，就算有人到家里来也不会感到奇怪了。要比一直去隐藏要轻松多了。——但是

    “但是，我没有觉得莉莉在这里很普通，真的有效果吗？”

    “因为大地已经知道我是付丧神了，要是事先知道了魔术的手法到时候也不会吃惊了吧？像大地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也许能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但是没事的。好了，回教室吧”

    莉莉这么说完拉着大地的手向教室走去，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大地穿着入学前准备好的室内鞋，但是莉莉穿着拖鞋。

    啊，不买一双室内鞋不行了。

    大地察觉到自己在想着这种事，感觉果然自己的大脑好像也被她的香气影响了，叹了一口气。

    回到了教室，把门打开之后再次被视线集中了。但那不是看到怪异的目光，而是对两个人关系的好奇、对莉莉的容貌的羡慕。刚才在教室里和莉莉聊天的女生们正在和别的学生聊天，看到莉莉两人回到了教室把注意力从眼前的聊天转开，不停地瞟向这边。

    很少见的混血的同学，同班的同学好像都是这么看莉莉的。大地松了一口气，按照黑板上写的座位表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莉莉坐在大地后面，靠近走廊的倒数第二个位子。

    教室里还很吵闹，大家都在互相试探的状态。大多数人都是觉得座位挨得近就先聊上几句，再过上几天兴趣相投的人或者同一个部活的人之类的都会固定下来了吧。

    现在还只是临时的小团体，女生们的视线都不时看向莉莉。互相观察着哪个群体能获得这位美貌的同学。

    现在教室里显眼的几个人的归属差不多都决定好了，剩下的不是被排除了，就是作为能提高团体的地位的稀有道具而被包围着。莉莉好像被鉴定成了后者。

    但是谁都没有先靠近过来的打算，肯定是因为大地吧。刚刚形成的小团体还没有底气强硬地把莉莉从亲密的在一起的大地身边拉过来。

    女生们是这个状态，男生也对莉莉很在意，但是反而都离得远远的。

    大地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毕竟莉莉只要不说话待着不动就会美丽到令人害怕。

    譬如说眼前有一颗没有放进玻璃盒子的巨大的钻石，估计没有人会毫无顾忌满手是汗地直接伸手就去拿吧，主人就在旁边时候更是如此了。如果真有敢这么做的人，那不是大胆的俊才就是无谋的傻瓜。

    触摸美丽且价值非凡的物品时，无论是谁都会小心翼翼的吧。大多数人只是从远处看看就满足了。

    对象是人的时候也是同理，对美丽的人感到胆怯。

    大地也是莉莉的同班同学，立场和大家一样，绝不会自己去靠近她。不，就算不是莉莉，大地也不会主动去亲近谁的。大地的原则就是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重要的东西都会消失到哪里去。所以对什么都不执着，对谁都不执着。

    这么考虑的话，现在的情况很乐观。因为有莉莉在也没有人跟大地搭话，虽然感觉得到视线也可以装作并不在意。中学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表现得很严肃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高中也这么做吧。——虽然是这么想的。

    基本上学生都已经集中到教室里了，但是突然又有一个学生把门打开走进了教室。是一名精疲力竭满脸疲惫的男生，注意到教室里看向他的视线之后男生害羞地笑了笑但是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看到他无所谓的样子班里的同学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重新开始聊天，男生很快地扫视了一遍教室，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再次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大地也反射性地看了过去，然后跟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

    也就是说他是看到大地才叫出来的，没有预料到这件事大地开始不停地眨眼，那名男生快步走到大地前面，用手拍着大地的桌子。

    “你，难道是大地吗？”

    “欸？”

    最近经常被突然叫到名字啊，但还是不习惯。大地还在纳闷的时候，那名男生看向了大地胸前的名牌。塑料制的小牌子，反面是夹子和安全别针。这是用胶带贴在桌子上的东西，虽然还有很多人就那么放着，但是大地老实地把牌子戴在了胸前。

    “海波！果然是大地！什么啊你回到这儿的话去我家看看啊，老妈还有老太婆都一直担心你呢！”

    大地用两手制止了说个不停的他再靠近过来，回想起了以前住在这里时的记忆。母亲和祖母，和整个家族都有交情的年龄差不多的男孩，按这些条件只能想到一个人。

    “悠生？是槙悠生吗？”

    叫出了记忆中的名字之后，他好像吓了一跳一样表情变了。

    “什么，好过分啊。都忘了我了……嘛啊算了，反正你想起来了就原谅你吧。”

    想到的事马上表现到脸上并且说出来，不会执着于以前的事的性格，确实和记忆中的一样。

    槙悠生，大地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经常会在一起玩的朋友。

    在懂事之前就在一起玩了。虽然也有原因是当时附近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少，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两个人的母亲关系就很好，也就是所谓的妈妈朋友(*)，也许还在母亲的腹中的时候就开始有交情了。

    (注：ママ友，在公园、游乐场、幼儿园等孩子经常去的场所互相认识的家长之间的关系)

    说是附近两家之间的距离也不短，步行要二十多分钟。因为还在可以走到的范围内所以可以叫附近，两家几乎每天都会走着互相来往。

    剪得短短的头发，还有无论什么时候都仿佛被晒过的肤色，都和以前一样。而且是个只要一有时间就去海边或者山里玩的野孩子，大地也经常陪他一起玩。小学当然上的是同一所，但是小学二年级的夏天分别之后已经七年半没见了。

    “抱歉，我是最近刚回来的。你家里的奶奶还有精神吗？我下次会去打个招呼的。”

    “有精神有精神，超有精神的。不要下次了今天就来吧。我今天早上迟到了，是骑脚踏车飞奔过来的。出门的时候老妈还狂骂了我一顿，大地来出个面帮帮我吧。”

    刚才老师提到的入学仪式就迟到的笨蛋好像就是悠生。不过话说回来，到学校都是山路，能骑自行车来还是一如既往脚力很好啊。

    七年多没见了，就算以前是兄弟一样的亲密关系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是悠生不管这些，就像只有一周不见一般继续和大地说着话。

    “你说回来了就是说住在以前的家里对吧？那间房子现在有个传闻，附近的人都在说那里有个座敷童子。”

    “座敷童子？”

    “嗯。好像是说，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却有小孩子和狗叫的声音，还有人听到了啪嗒啪嗒来回走动的声音。明明家里空无一人谁都没用进去过，我家的老爹还曾经去查看过一次，也是什么都没有。座敷童子是好的妖怪对吧，大地看见了吗？”

    “……没有”

    大地勉强摇了摇头，表情都快抽搐了。

    是秋津和珠风。就算没有大地一样程度的力量在，也有能听到声音和脚步声的人在，然后察觉到怪异的存在了吧。

    悠生并不怎么相信传闻，还笑着对大地说就是嘛。大地稍微松了口气，那个座敷童子的同类就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莉莉还是不为所动的表情坐在座位上，大地看到她从容的态度也感到放心了。——然后紧跟着

    一个女生咔噔一声把椅子推到后面站了起来，整个教室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她，但是她在视线之中也毫不在意，脸色发红快步移动到了大地旁边。

    “呐，刚才的话，真的吗？”

    “什，什么？”

    “出现了座敷童子的事，是真的吗？”

    女生把两手握拳放在胸前，回答了大地的疑问，兴趣满满的样子。

    是个身材很小的孩子，和站在旁边的悠生一对比简直不像是个高中生，说是初中刚入学的新生还比较能让人接受。好像是天生的栗色头发剪成了鲍伯头，发梢轻飘飘的卷了起来。柔软的脸颊和又大又圆的眼睛加在一起看起来相当幼小。

    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大地暂时沉默着。但是悠生替他回答了。

    “我没听到过小孩的声音和狗叫的声音，是附近的人有时候听到的。然后老人们说是座敷童子的。”

    女生听完悠生的话眼睛瞪大了，眼神闪闪发光比金子还厉害。然后她用闪亮的眼神看向大地。

    “呐，我突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我能到你家去玩吗？”

    有自觉是很好但也突然过头了吧。大地不是不知道她的意思，但女生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异性同学说想去对方的家玩太不普通了，周围的同学开始小声讨论了。但是这个女生没在意周围的情况，直接两手合十低头对大地说‘拜托了！’。这时站在她后面的人敲了一下她低着的头。

    “喂，阳菜！你又来了，一听到妖怪什么的就不管不顾了。”

    “但是冴酱，是座敷童子哦？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

    果断地拒绝了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

    长长的黑发绑成高马尾，细长的眼睛和双眼皮，看起来很伶俐。整体给人的印象很尖锐，和刚才轻飘飘感觉的少女正好是相反的类型，是个美人但很有压迫感。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感觉在哪看见过她，大地转转头想到。在哪里呢，想起来了。

    当时在考虑事情而没怎么听进去的入学仪式上，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致辞的就是这个女生。当时坐在大地的斜前方，被叫到名字之后就站起来了。还隐约记得她长发的背影。

    黑发的少女把大地他们两个男生扔在一旁就开始说教。

    “本来就是，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妖怪啊幽灵啊什么的都是人们的误会，是看错了。超常现象什么的全都能用科学解释的。虽然灵异节目减少了，现在用CG技术谁都能简单地制作和现场调查一样以假乱真的视频，然后再上传到网上。那些全都是假的。”

    “冴酱真没~有梦想”

    本来就圆滚滚的脸颊又鼓起来了，小个子女生好像求救一样转向了大地。

    “呐，拜托了。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妖怪先生见上一面。”

    就算是拜托，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可能点头的。而且现在海波家里还有那个长发女生全面否定的妖怪一类的存在在看电视做米饭。虽然普通人看不到他们但也不能随便把外人招待到家里去。

    但是在这里态度不像话地拒绝之后会引起额外的麻烦吧，让人困扰。大地虽然没有积极地去交朋友的想法，但更不想特意去树敌。

    大地视线来回地转，拼命地想找出一个不会得罪人的拒绝方法。但是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大地的努力白费了。

    “好啊”

    海波家房客中的其中一人轻易就答应了。

    “大地，可以吧。来玩的话，肯定会高兴的。”

    这么简单就……这么想着已经迟了。小个子女生握住了莉莉的手，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现在自己正在和朝思暮想的怪异握手。

    “可以!?谢谢，我好高兴！我叫日和阳菜。请多关照呢。这位是冴酱。我们是青梅竹马。”

    “……我是石水冴华，阳菜要去的话我也要去。她一个人让人担心。”

    和兴奋的阳菜不同，冴华勉强提出了同行的申请。简直像是阳菜的监护人。

    握着阳菜的手轻轻摇晃，莉莉露出了舒畅的笑容。

    “我是莉莉贝尔，叫我莉莉吧。”

    “莉莉酱啊，真是可爱的名字。刚才你说你们两个人住在一起？是兄妹……看起来不像啊”

    “亲、是亲戚”

    大地慌忙地插嘴，但是悠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歪了歪头。

    “大地你有这个亲戚吗？她不是外国人吗？”

    “……有啊。是父亲的远亲，因为一些原因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莉莉的香水真的有效果吗，大地还是半信半疑。心里提心吊胆的，随便说几句话给蒙混了过去。但是悠生没有接着感到奇怪的样子，点点头好像接受了。然后露出牙对莉莉笑了笑。

    “住在大地家就是说我们也是邻居。我是槙悠生，多多关照。”

    “嗯，我知道。”

    莉莉用亲切的声音回答了悠生的自我介绍。

    悠生和大地从婴儿的时候就开始在一起玩，也经常出入大地家。那时大地虽然不能看到莉莉的样子，但莉莉肯定记住了他和悠生一起玩的情形了吧。

    大地虽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是一无所知的悠生却感觉很茫然。大地慌忙地想出口岔开话题的时候。教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吸引了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好了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吗？班会要开始了都坐好——”

    刚才见过的班主任老师站在了讲台上大声喊道。

    “拜拜，一会儿见”

    阳菜说完就离开了，冴华和悠生也先后回到了他们的座位。

    又变成麻烦的事了。莉莉轻易开口就答应了同班同学来家里玩，而且对方还是女生，目标是座敷童子秋津。

    说是想见妖怪的阳菜应该至今为止都没有遇到到过怪异吧，看不到的可能性很高。属于超常现象否定派的冴华应该也是一样。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吧。不习惯积极和人交往沟通的大地感到心情很沉重。

    在班主任老师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地又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连铅都能吐得出来。

    *  *  *  

    班主任的老师的名字是大里步美，和大地猜的一样是体育老师，好像是二十七岁单身。

    大里老师让大家一个人接着一个人自我介绍完之后，就提到了莉莉。说她一直在城市里的医院住院，现在暂时借住在亲戚的大地家里上学，不是很习惯学校的生活所有如果有什么困难希望大家能帮助她。这些话都是莉莉用能力存入老师脑中的假信息，但是班上的同学们却都好像轻易就接受了。已经到现在了大地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提心吊胆了。

    看向莉莉的视线也变得柔和多了。刚才有阳菜，更重要的是还有新生代表的冴华和莉莉接触了，想邀请她加入圈子的女生都放弃了吧。然后就和大地还有悠生一起被看成是一个新的圈子了。一旦圈子形成之后，就几乎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了。尤其是还有冴华这样领导气质满满的人在。

    石水冴华几乎默不作声就轻易拿到了班长的位子。没有人举手想当班长，大里老师直接指名她了，冴华一幅已经习惯了的样子接受了，肯定中学的时候就一直是班长或者学生会成员了吧。

    班会结束之后，班里的同学再次向体育馆移动。要去买教材，然后大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没有莉莉那份买教材的钱。

    提前通知准备好的教材费现在装在信封里，但当然是一个人的费用。大地已经拿到自己名下的存折了所以在经济上并不困难，但也不可能拿着几万円的现金到处走，他身上现在充其量也就是带着巴士的车费和买饮料的钱。

    “大地，怎么了？”

    悠生注意到大地没有排到买教材的队伍中，出言询问大地。在这里隐瞒也没用，大地苦笑出来照实回答了。

    “我忘记带莉莉的书费了，过几天再买教材行吗？”

    反正还要买室内鞋和其他学习用品，要是能在学校里的采购商店买到的话过几天一起买了算了，大地是这么想的。当事人完全没在意大地，莉莉她充满好奇地来回眺望好多学生排在一起混杂的队伍，好像在看什么珍奇的事物。

    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不愧是童话的主人公，所以对钱之类新鲜的东西全都不知道。

    大地已经明白了用一般常识去衡量她简直毫无意义。看到大地叹了一口气，悠生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什么啊，果然大地是大地呢，感觉你很冷静还以为是别人呢，喜欢忘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啊。从入学开始我们就是哥们儿了！”

    悠生一边笑着一边重重拍了拍大地的肩膀。大地忘东西和他迟到又不能互相抵消还是一幅很高兴的样子。

    大地小学的时候因为爱丢东西的毛病经常被老师教训，悠生因为从迟到到恶作剧各种原因也经常被教训，因为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所以经常被放到一起教育。悠生被教训的理由很明显但他总是满不在乎，大地总是被嘱咐要小心还是把东西丢了，然后那一次感到很失落就在休息日逃到了旧校舍的里面。逃到那种地方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喂，你们几个。别打闹了好好排队”

    过去的记忆快要回想起来时被身后传来的呵斥给喊跑了。大地慌忙地回头看了过去，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女士套装很合身，戴着金属框架的眼镜。眼镜看起来好像是教堂里的浮雕一样的工艺品，戴着这副眼镜好像开玩笑一样。不管是化妆还是发型都整理得很好，似乎是一位可以讲道理的年轻女性。

    “对不起。——那个，老师。教材今天之后还能买吗？我记错了没带够钱。”

    大地低下头问道，和老师讲了必须要买两个人的教材的事。好像明白了情况的老师一只手扶在脸上思考了片刻。

    “啊啦，这有点麻烦呢……虽然不是不能买，但是学校里的采购商店里是没有卖的。你要买的话要到市里的销售处去，而且必须加上邮费最后还是邮购。你家里还有别人吗？能打电话让他们开车给你送钱过来吗？”

    “不，家人都不方便……”

    要是打电话的话应该哪个付丧神会接电话吧，不不，就算他们接了电话也不可能去拜托他们。要让他们去ATM机把钱取出来，不可能。

    “这样啊，那只能到时候你自己去订购了。至少要让商家给你一个书单呢。你是哪个班的？名字呢？”

    “我是一年C班的海波大地。”

    听到大地的名字，老师的眼镜后面睁大了眼睛。

    “海波？难道你是海波航的儿子？”

    “对，是这样的……”

    父亲是个还算有名的画家，也有很多人知道他，至今为止已经被询问过好多次双亲的情况了。但是今天虽然和平时一样回答了，但是对方的反应却不太一样。

    “啊，果然！这么一说果然很像。——我呢也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当时在美术部是你父亲的后辈。然后现在是美术老师。”

    老师露出了很怀念的笑容，但是马上想起了什么一样表情又黯淡了下去。

    “呃、抱歉。好像你的父母都……”

    “不，不会，没关系的。我能遇到父亲认识的人也很高兴。……请问，您知道母亲的事吗？”

    “知道的，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不过因为是一位很漂亮的学姐所以还记得很清楚。”

    老师低下头，眼睑上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是回想起了高中时的事。肯定是从新闻或者哪里听说了父母因为事故去世的消息了吧，既然是后辈这个人肯定也受了很大的打击。

    “这样啊……学长的儿子已经是高中生了……我真是的到这个岁数还单身，已经度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呢”

    老师感觉很难为情地苦笑了出来，大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只能暧昧地笑了笑。但是老师没有在意，稍微把头靠了过来小声对大地说道。

    “虽然这样稍微有一点不好，海波学长当时很关照我，教材费我替你垫付吧。你去买也很远，邮购还会花时间，晚几天会赶不上讲课的进度你也会感到困扰吧？”

    就是是父亲的后辈，让别人做到这种地步还是感觉不太好。大地这么想着正想拒绝，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悠生悄悄对大地耳语。

    “不是挺好的，现在你就任性一下吧。要是可以的话虽然让我家的父母开车给你送钱来也可以，但是马上就要上课你今天不把教材买下来的话会很麻烦的吧。”

    悠生说的很有道理。在这片缺乏交通手段的土地上出行要靠汽车是当然的。大地还没有到能考驾照的年龄。普通来说未成年的话要出远门都是让父母或者有驾照的兄长去接送，像大地这样没有驾照还一个人独自生活的人很少有。

    “——那就拜托老师了。书费我很快就会还给您的。……那个”

    “我是泰田，泰田询子”

    “非常感谢你，泰田老师。”

    大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泰田大方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有柔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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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记忆的调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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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学仪式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一直保持着晴朗，今天也是晴天很暖和。

    在这一天里，大地把付丧神们叫到起居室中进行最终确认。

    “所以说呢，已经快到约好的时间了请各位保持安静待命。尤其是秋津和珠风，你们好像是这次的目标。”

    “我明白了，看我的吧”

    秋津拍了拍胸脯充满气势地回答道，看起来她根本没有反省自己就是演变成现状的原因。大地告诉她有人叫她座敷童子的时候，她还哈哈哈的笑着说‘我可没有能带来好运的能力哦’。

    (*注：民间传说座敷童子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会很富足。也有信仰认为座敷童子和福神相似，是掌管家庭兴衰的守护灵。)

    应该没有问题吧，他们的态度太轻浮了大地感到有点不安。付丧神们都是没什么危机感的样子，只把大地的话听了一半进去。

    “放心吧大地，以前你看不到我们的时候在你面前吐舌头做鬼脸你也没有发现吧？”

    “你们还做过这些事吗”

    “不，没做过，只是打个比方”

    青叶错开了视线这么回答道，大地眯起眼前盯着他。这时门铃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像来了。解散！”

    随着大地一声号令，付丧神的身影都消失了，返回到各自的‘身体’里去了。留下来的只有大地还有莉莉。

    莉莉不留在这里就麻烦了，同学已经知道她住在这里了，在学校也和她一起吃过便当了。和莉莉关系好阳菜和冴华也没有发现她是付丧神，今天是来找她玩的。

    “欢迎！”

    莉莉比大地反应还快，跑到门前把拉门打开去迎接客人了。大地在她身后把脸露出来也同样打了声招呼。

    “你们好，莉莉酱，海波君。抱歉来打扰了。”

    急忙低下头打招呼的阳菜理所当然的穿着私服，比穿着制服的时候轻飘飘的感觉又增加了。浅粉色的裙裤搭配着柠檬黄的针织长上衣，上衣的长袖在末端稍微收紧，轮廓感觉又圆润又柔和。上身斜挎着一个浅茶色的挎包，皮鞋是同色的，以及用花边装饰的白色短袜。全都是淡色的很可爱。唯一显眼的颜色是头上鲜红色的樱桃发夹。

    “那个，只是来打扰就太不好意思了，我做了这个带来。”

    阳菜这么说着把手上提着的白色纸盒递给了莉莉，是蛋糕店经常使用的手提的盒子。

    “哇，闻起来好香”

    从盒子里飘散出香味，莉莉接过盒子脸上绽出了笑容。

    莉莉今天穿着青柠色的长袖连衣裙，上面还有水珠的花纹。好像只要是笔记本上写着的衣服，她就能自由地更换。今天这身衣服和她一开始穿的的冰薄荷色的连衣裙一样，都在笔记本有详细的描写。

    莉莉和阳菜高兴地说个不停，大地在旁边看着她们，这时另一位客人递来了一个半透明的购物袋。

    “这是我带来的”

    虽然说起来很冷淡，但是大地接过来入手却感觉沉甸甸的。里面是两升装的饮料，茶和橙汁各有一瓶。

    “谢谢你，石水同学。很重吧？”

    “还好，不算什么”

    她耸了耸肩这么回答到，但是背在身后的手上还能清晰得看到被购物袋勒出来的痕迹。察觉到大地的视线之后她脸有一点变红脸颊鼓了起来。

    冴华和阳菜相反穿着很简单，藏青色的细腿牛仔裤还有黑色的衬衫。鞋是春季商品的短靴，设计果然也很简单。搭在脖子上的水色披肩还可以说是防寒用的，挂在肩上的深茶色的包只是用起来很方便的样子，根本没有打扮的感觉，光滑的头发一如既往用黑色的发圈绑成马尾，但是高个美人这身简单打扮看起来也很爽快。大地身上只有白色的T恤灰色的羊毛衫和穿旧的裤子穿着也很简单，却和冴华有着天壤之别。

    接过简单礼物的大地和莉莉把客人接待到家里，把东西放到走廊上之后正要换鞋，玄关前响起了自行车车铃的声音，好像又有人来了。

    “我来了——。先让我放一下行李”

    把自行车停在玄关前，悠生把用绳子捆在行李架上的大瓦楞纸箱抱了进来。决定要在大地家集合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也跟着要来玩了。

    对大地来说悠生能来是大欢迎。虽然看起来都是女生的群体中只有一个男生很让人羡慕，但实际上只有尴尬而且精神上很疲劳。

    跟上女生们的谈话速度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没有相当高超的水平的话基本就会被排挤出去。俗话说的好三个女人一台戏，表妹美乃梨的朋友来伯父家玩的时候，大地都是悄悄地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里，隐藏气息等暴风雨离开，已经是惯例了。

    被排除出谈话其实没什么，但是女生们的谈话和男生的谈话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她们谈话时还有独特的过激表述，因此只是在旁边听着也会变得很沮丧。

    今天悠生来的时候没有迟到更值得感谢。只有男生一个人的话就算很短一段时间，也只能负责去倒茶了。

    “那是什么？”

    看着悠生把大纸箱放在玄关里，阳菜问道。莉莉和冴华也感觉很好奇看着他。悠生把纸箱打开，里面是大量的有豆荚的蚕豆。

    “奶奶在田里采的，说是要去大地家的话就带着吧”

    悠生家里父亲和爷爷是渔民，母亲和奶奶给他们帮忙，同时还在他家附近的田里种一些时令的蔬菜经常会分赠给住在附近的人。大地在入学仪式之后去他们家拜访的时候还给了他大量的洋葱。

    悠生以前就说过想步父亲的后尘当一个渔民，还以为他一定会去水产科高校，好像是他父亲劝他升学来普通的高中的，说是将来的选择能更多，听说他还有个大他四岁的哥哥也是从天丘高校毕业的，现在就读县外的大学正在一个人生活。

    “又是这么多……总感觉，抱歉呢”

    “没事的，还有很多呢，想要的话还可以再说”

    看着箱子里满满的蚕豆，实在说不出还想要这种话。就算是把蚕豆的豆荚剥掉之后量会少很多，对大地和莉莉两个人来说还是太多了，让秋津他们一起来吃应该还会有剩余吧。

    “对了。日和同学和石水同学，你们回去的时候也拿一点走吧？这里有这么多”

    “欸，可以吗？谢谢！蚕豆很好吃哦，虽然一般是用盐水煮着吃，加到意大利面里也很好吃的。冴酱很喜欢吃是吧？”

    “……对呢，机会难得我就不客气了”

    被阳菜披露出自己的喜好，冴华感到有点害羞地把视线错开了，脸也稍微变红了。虽然和阳菜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又冷静又沉着，可能只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那就先放在玄关这里吧。哦，这不是饮料吗，我要喝橙汁。”

    悠生自顾自地把运动鞋脱了，对家里非常熟悉地走进了玄关里，把冴华带来的饮料拿到了起居室里。阳菜和冴华也跟着走了进去，然后阳菜好像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大地。

    “海波君，我在佛龛前上柱香可以吗？”

    起居室里的隔扇开着，能看到里面摆着的佛龛。

    大地已经把父母的事对冴华和阳菜说过了。不是自己说起的，冴华知道海波航这个名字，而且好像冴华和阳菜小时候都读过母亲的书。

    “啊、谢谢。打火机就在上面。”

    大地这么回答了一句之后，就和莉莉一起到厨房去准备杯子了。

    从水池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人数份的杯子，倒进冰块再放到莉莉拿着的托盘上。掀开厨房门口的帘子回到了起居室。阳菜之后冴华正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后面还有悠生等着交换。阳菜带来的蛋糕盒子放在佛龛上面，想供奉上去吧正在合手祷告。

    大地看着这副光景，移开视线之后突然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常。佛龛旁边的壁龛里挂着的挂轴，那里面有秋津和珠风，他们倒是没有来回动。但是一人一只在平面里拼命地盯着佛龛的方向。

    被蛋糕盒子里飘散出的香味吸引住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大地慌张地把蛋糕盒拿了起来。

    “日和同学，这里面是什么？”

    “是水果布丁蛋糕”

    “那在吃之前放在冰箱里吧”

    找到了一个借口成功把蛋糕从佛龛前拿走的大地转头看了看挂轴，用嘴型念出‘不要动’几个字。眼神对上的秋津哼得把嘴撅了起来，然后安抚了一下蠢蠢欲动的珠风。

    大地叹了一口气的时间里，阳菜和悠生回到了起居室。等在那里的莉莉问他们喝茶还是喝果汁。

    大地为了把手上的蛋糕暂时放到冰箱里正打算再次到厨房去的时候——

    “石水同学？怎么了？”

    大地向呆站在佛龛前的冴华打了声招呼，她吓了一跳似的肩膀一震转过头来。她的表情让大地十分吃惊，眉头紧皱心不在焉脸色苍白。但是她很快甩了甩头，小声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

    说完就向大家都在的起居室走去。这时冴华只有一瞬间又把视线转向了背后，看的地方是壁龛里的挂轴。

    *  *  *  

    “话说回来，日和你为什么会想见一见座敷童子呢？想当作买彩票吗？”

    悠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然后这么问道。他喝的是橙汁穿的也是橙色的上衣，裤子也是黄褐色的，全身都很活泼看起来很有他的风格。他在垫子上的坐姿已经不像样了，现在随便盘着腿坐着。

    “不是那样的。该说只是想看看吗，看到之后什么都不打算做的，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存在吗。虽然要是还能和他交上朋友就更好了。”

    阳菜这么回答说，还稍微低下头的感觉叹了一口气。

    “我呢小时候就长得很矮，发色也有点偏茶色，在幼稚园就经常被人欺负，这时我奶奶对我说了，阳菜你可能还没有发现，阳菜你有很多朋友哦。奶奶我能看到妖怪，他们都说最喜欢阳菜了。奶奶在我上小学之前就去世了，已经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妖怪了。但是我想相信奶奶。”

    阳菜两手握住装着茶吧玻璃杯这么说着，然后一下抬起了头。

    “啊，但是呢，我在幼稚园被欺负时候冴酱总是来帮我，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有冴酱陪着我所有没事。”

    阳菜向坐在旁边的冴华露出了笑容，冴华轻轻耸了耸肩想接受下来，但是耳朵却稍微变红了。

    阳菜的奶奶是不是真的有能看到的能力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如果真的有的话阳菜有一天也会继承那个能力吧，或者说可能已经接受了那个能力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但是那也可能只是单纯安慰年幼的孙女的话语，这种可能性还更高。

    她的眼前就有莉莉，这个家里还隐藏着其他的付丧神。要是能跟她说妖怪和怪异什么是存在的就好了，但是大地不可能这样做所有只能安静地继续听她说下去。

    “海波君和莉莉酱，你们在这个家里看到过座敷童子吗？”

    阳菜用充满期待的眼神问道。大地心里吓了一跳，然而身旁的莉莉却微笑着回答说，

    “座敷童子，我没有见过呢”

    “这样啊”

    听完莉莉的回答阳菜露出了遗憾的笑容。

    没有见过座敷童子，这是真话。秋津是挂轴里的付丧神，不是能给人带来好运的妖怪。

    不知道她是明白才这么说的呢，还是单纯的天然呢。

    有时像少女，有时像大人，这就是莉莉。谁都能看到她，但是她比其他所有的付丧神都要让人不得要领。

    “我也没见过。而且座敷童子消失之后家族就会衰败，一开始就没有还比较好。”

    大地接着莉莉的话也否定了。阳菜小声地笑了出来，说‘还可以这么想呢’。

    “但是附近的人却说听到了小孩和狗的声音对吧？不可思议呢”

    “嗯，一开始是附近的爷爷听到的，还以为是有小孩闯进没人的家中玩，想着要抓住他们然后批评他们几句，到这里一看之后才发现门还是锁好的谁都不在。这间房子附近的土地不通过那座桥是没法出入的，也没有隐藏在附近的灌木里。所有以就以为是座敷童子了。”

    回答了阳菜的是悠生，最初说起座敷童子什么的也是悠生。大地离开这片土地期间发生的事他知道的比较多。

    被山崖和小河包围，想从这间房子附近到公路上去的话一定会通过河上的石桥，只有一个出入口，也没有擦肩而过，但是声音的主人就是消失了。这确实是某种超自然现象了。

    大地小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注意着不让大家发现一边抬头看了看里屋的秋津。大地正好坐在挂轴的正对面，视线越过了眼前的阳菜和冴华。

    阳菜还在兴趣满满地听悠生讲话。但是冴华有点不一样，她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不时把注意力转向身后。

    刚才开始就是这样，看来她很在意挂轴的样子。

    “石水同学，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万一她察觉到什么就麻烦了，大地出言询问。冴华好像吓了一跳一样重新看向大地，视线来回徘徊。

    “不，那个……那张画，是海波君的父亲画的吗？”

    应该是想回答没什么的吧，但是大家都在看她冴华直接开口问了。她举起的手指向背后的挂轴。

    “那张画以前就挂在那，已经很久了，听说好像是曾爷爷那时候的物品。”

    虽然是从付丧神那里听说的，但暂时不会说这一点。

    “大地父亲的画，应该是更闪亮亮的更哗啦啦的感觉。尤其是那个，小学校的那个”

    看过父亲的画的悠生想尝试说明一下父亲的画的特征，但是总感觉不得要领。即使是作为儿子的大地也是听的一头雾水歪起了头。

    “小学校的那个是？”

    “那，那是……”

    阳菜跟着一问就不知道了。但是大地有作为儿子的立场，不能直接回答说‘不知道呢’。

    家里没有父亲画的画的原稿。为了维持生计当然是‘让想要的人拿走还比较让我高兴'这么说着去卖掉了，而且在家里装饰自己画的画也很难为情。偶尔回头去看看还好，但是也不能一整天都去看。

    大地不禁想当时要是留下一幅就好了，但是反过来说留下来在大地身边放着的话可能又会消失吧。所有没留下来也没什么。

    “让你们看是不太可能了，家里没有留下父亲画的画……照片的话可能会有几张，但是我不知道相册放在哪里。

    “我知道的，这就去拿来”

    接过大地的话，莉莉起身走出了起居室。她一直待在这个家里，肯定比大地清楚物品的摆放位置吧。

    “石水你对绘画有兴趣吗？”

    “欸？啊、嘛啊……有一点呢”

    在等着莉莉的这一会空闲里，悠生出言询问冴华。对挂轴很好奇，肯定会这么想吧。但是阳菜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冴酱不是不怎么擅长美术吗……”

    “自己画不擅长，但是看别的画还挺喜欢的。”

    冴华轻轻弹了一下阳菜的额头反驳说，和阳菜说上几句话好像又恢复冷静了。不愧是从幼稚园就在一起的亲友了。被弹额头的阳菜好像也不怎么痛的样子。

    “嘛啊一般都是这样吧，我也有过画一只狗却被别人反问‘猪?’的经历。……说到画画，大地可很擅长的。”

    “这样啊、想看看呢…。对了，现在画一下我们吧？”

    阳菜咬住了悠生不经意间说出的话语，但是冴华制止了她。

    “这样难为人不好哦，擅长画画的人不等于擅长画肖像画的。”

    正是如此。中学的时候班里有一个擅长画漫画的同学，有一些不了解漫画的学生只是听说‘擅长画画’就拜托他画肖像画，结果双方都很困扰。种类都不一样会困扰是当然的吧，但是平时不画画的人好像会把所有画都认识成一种。幸运的是当时大地只在美术课上画画，没有收到过这种拜托。

    “嗯—、这样啊，好遗憾。抱歉呢，海波君。”

    阳菜好像在反省自己说出了不合理的话，垂下了头。

    看到女孩子这个样子，大地不禁想起了和美乃梨分别的时候的她。大地在那个家里一直贯彻的原则，就是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如同礼节一样的，尽可能自然地实现对方的愿望。

    “可以啊，你们等一下”

    比起莉莉拜托自己接着写故事，画肖像画还比较轻松一点，大地内心考虑着这些事，走向了二楼的画室。

    画室还和以前一样，基本没收拾过。父亲使用过的画具也许还有某些价值，一直没有处理它们。从放置画材的地方轻轻拿起一本没用过的速写簿，还有设计用铅笔和橡皮，拿着这些回到了起居室。

    “只有这些了，可以吗？”

    虽然速写簿上有一些灰尘，但是好像没人提出意见。

    大地在纸上滑动铅笔，描绘着阳菜、冴华和悠生。悠生还是懒散的样子坐在那里，阳菜和冴华都正坐起来一动不动。又不是拍照片也不用那样一动不动吧，大地想着这种事刷刷地画好了轮廓的图(rough sketch)，然后交了出去。

    “哇、好厉害！很像冴酱！”

    “是、是这样吗”

    阳菜高兴得叫了出来，冴华不好意思地视线转来转去，两个人又一起看了一会画，然后又感觉很奇怪似的歪起了脖子。

    “画得很好—，很好但是……总感觉有点奇怪的感觉呢”

    “对呢，是什么呢。虽然确实是画得很好”

    阳菜和冴华说出了这些感想。悠生从两个人身后也盯着画看了一会。

    “嗯—、这样啊。和小时候画的画相比，虽然画得更好了但是那种气势一样的东西却不见了吧？不、画得更好了，但是比起这个上等品还是更喜欢以前的那种啊—”

    悠生毫无顾虑说出的话，让大地苦笑了出来。

    悠生说的话大地可以理解。在美术课上也是这样，就算被老师夸奖画得很好，但同时还被提醒说缺少一样决定性的东西。

    大地画的画没有霸气。

    画人物或者动物的时候，像是画无机物一样感觉不到里面的生机。画风景的时候，像是复制照片一样完成的作品感觉很无聊。

    从感到画画不再有趣的那时起，大地的画就变成这样了。

    “但、但是，我喜欢这张画！海波君，这张画能送给我吗？”

    刚才提议让大地画画的阳菜应该是在担心吧，和大地说想要这幅画。大地回答说好之后她细心地把画从速写簿上撕了下来，放到了冴华的包了，因为她自己的包太小了。

    然后室内的气氛还是很微妙，大地正想着要怎么处理的时候，没必要想了。

    “我拿来了——”

    回到起居室的莉莉抱着好几本厚重的相册，正想着她离开了好长时间，结果拿来了这么多。

    莉莉一下把相册放在了起居室的矮桌上，大家一起把相册翻开了。相册的封面上年代一类的信息什么都没写，大地都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简直就像俄罗斯转盘赌博一样的感觉，大家把相册翻开，看着看着就入迷了。阳菜还不知道为什么每翻一页都欢呼一声。

    “好可爱！这个婴儿、是海波君？咦有两个婴儿？”

    “啊，那个是我。背上有一个痣。”

    “这样啊，槙君也好可爱！”

    两个人的母亲的关系也很好，所以和悠生在一起玩的照片有很多。悠生也充满怀念的感觉一边翻着相册一边解说，但是大地感觉冷静不下来。已经没有婴儿时的记忆了，就是跟自己说相片里的是自己也没有实感；而且过去婴儿时的自己不是近乎全裸就是小鸡图案的婴儿服，让同班同学的女生看这些照片很害羞。

    “啊、那个、对了。我们来吃日和同学你拿来的点心吧。饮料是咖啡可以吗？”

    为了摆脱这种情形大地站了起来这么提议。比起绿茶或者橙汁，大地觉得咖啡更适合吃甜食的时候喝，这里姑且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悠生、阳菜和莉莉都点点头，但是冴华却有点困扰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我喝咖啡有点儿……”

    “冴酱不能吃苦的是吧”

    冴华小声说着很难说出口的话，阳菜替她说了出来。

    明明看起来和意式咖啡很配的形象，真是人不可貌相。但是仅凭外貌来下结论也不好。不喜欢苦味的人并不少见，仅仅因为她容姿看起来像大人就笑话她也让人很过意不去。

    “好的，石水同学就喝红茶吧。我记得家里应该有一个超市拿回来的茶包的样品的。”

    大地是喝咖啡派的，家里准备的茶只有绿茶，没有常备着红茶。但是一人份的话还有前几天去超市的时候拿到的茶包。包装上写着大吉岭，好像是一种香草茶吧，不是大地的兴趣他也不是很清楚。

    大地到厨房里，把咖啡豆的粉末和水加到咖啡机里，设定好打开开关。机器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地在声音中把阳菜拿来的盒子从冰箱里取了出来，然后准备好碟子和叉子。这时阳菜和冴华出现了。

    “我们也来帮忙。”

    阳菜说完就从盒子里把蛋糕拿了出来，用刀子把蛋糕切成几份并排放到了碟子里。旁边的冴华有点扭捏，小声说道。

    “红茶，只有我一个人喝的话我自己泡吧。”

    “那你看着拿一个杯子用吧。红茶在水池旁边的抽屉里——最上面的那层里”

    给客人用的叉子有一段时间没用过了，大地正在重新清洗这些，回答的时候他手上还是湿的，不能干其他的事，就顺势让她们帮忙了。仔细地把叉子擦干净之后，阳菜她们已经把切好的蛋糕和装在杯子里的咖啡拿走了。

    拿着叉子回到起居室之后，相册还打开放在桌子上，照片鉴赏会正开的热闹。

    “父亲的画，你找到了吗？”

    “啊—、对了对了”

    大地问完之后，悠生开始哗啦哗啦地翻动相册。好像已经忘记最初的目的是寻找父亲的作品的照片了。

    悠生开始再次寻找，但是每次翻到怀念的照片的时候手都会停下，然后就跑题了。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地在听他讲话、这样也挺好的。大地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吃着蛋糕。

    柔软的布丁和有质感的蛋糕胚体叠加在一起，不仅很美味，咬起来也很有感觉。

    “这个，很好吃呢”

    “真的？太好了”

    大地不经意间漏出的感想让阳菜放心的笑了出来。看起来像商品一样、外观也十分漂亮，不小心就忘记了，她是说做了这个吧。

    “日和同学，你很拿手做这种蛋糕吗？”

    “母亲从以前开始就凭着兴趣做过很多很多种，我也学了一点。但是基本上都是工具的功劳。我家里有业务用的烤炉哦。虽然是母亲的。”

    是在谦虚吧，布丁在嘴里的触感非凡，很明显不仅仅是烤炉带来的性能差异。切了六份还留下一份，送给秋津吃的话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大地想到之后看向了秋津的方向——眼前的冴华像是低着头，还流着冷汗。怎么都很在意厨房那边的情况。

    穿过走廊厨房在里面，但是现在玻璃拉门是关着的，应该什么都看不到……

    大地跟随冴华的视线也看向厨房。然后差一点就要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有什么东西紧贴在磨砂玻璃上。不是什么东西而是红叶。一如既往那件很占空间的婚纱不可能看错的，因为隔着磨砂好像变成了马赛克，看得不是很清楚反而很恐怖。

    正想着她在干什么呢，突然发现了。冴华用的白色杯子好像很眼熟。

    是大地的失误，疏忽大意了。完全忘了水池旁边的抽屉里有那两个麻烦的人在，而让冴华自己去拿杯子。

    大地开始开动脑筋思考，怎么才能自然地把杯子换掉，还要注意冴华的状况……这么一想冴华的反应就很奇怪了。

    胆怯的眼神不时瞟向玻璃拉门的方向，还有刚才十分在意挂轴的样子。

    简直就像能看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一样不是吗。

    她应该是否定妖怪和灵异现象一派的，即便如此她却能看到，可能这样吗。

    冴华仿佛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般缓缓地深呼吸，然后慢慢拿起杯子小口喝起了红茶——

    “我好恨啊……”

    “咳咳!?”

    听到从玻璃拉门那边传来的怨恨的声音，冴华一下呛到了。红茶从杯子里洒出来把她黑色的衬衫弄湿了。

    “冴酱?没事吧!?”

    阳菜拍着咳嗽停不下来的冴华的后背。大地一边用纸巾擦着桌子，一边马上确认了冴华用的杯子。看了看里面已经没有茶的杯子的内部，不出所料那里画着一片绿色的叶子。

    “莉莉酱，有什么能替换的衣服可以借一下吗？”

    阳菜一边拍着冴华的后背，一边向莉莉问道。

    但是莉莉所有的衣服都在笔记本了，不能借给别人。

    “壁橱里应该有母亲的衣服，用那些就可以了。莉莉的衣服有一点、感觉不太适合石水同学穿”

    大地抢在莉莉开口想说什么之前这么回答，阳菜看到莉莉身上青柠色的连衣裙点了点头仿佛理解了一般。

    “那不好意思了，借给我们吧。然后、换衣服的地方……”

    “这样的话二层有间画室，你们先去吧，我和莉莉把衣服找出来一会儿拿过去。直走那边的楼梯上楼就是”

    “嗯，谢谢”

    阳菜道谢之后就带着还在不断咳嗽的冴华到画室去了。在一片混乱中红叶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石水同学意外的很笨拙呢”

    只有悠生一个人还是我行我素，还在用手抓着蛋糕吃。

    因为家里的付丧神的错，让冴华遭受了不好的事。

    现在应该毫无疑问了。

    石水冴华能看到付丧神。

    *  *  *

    石水冴华有一个对别人不能说的秘密。

    已经不记得最开始看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从那么年幼的时候开始，冴华就能看到非人的某种东西了。

    最初还以为是谁都能看到的，但是好像母亲和父亲都看不到。父母开玩笑说她是喜欢幻想的孩子，聪明的冴华很快就察觉到了那是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东西。有时是类似人类的姿态，有时是人类和动物混在一起的姿态，或者是物品上长出手足的姿态，实在是多种多样。

    冴华对这些东西感到很可怕。不只是因为看起来很奇怪；已经有很多次了，只要冴华有一点表现出在意他们的表现，它们就会窃笑着围在冴华身边。

    装作没注意到它们，装作看不到它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这么做了过来。但是别人谁都看不到的话，就是说谁都保护不了自己。就是和人说也只会被当作头脑奇怪的孩子，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

    所有冴华不断否定，那些全都是自己的错觉或者误会，都是有某些解释的，不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

    这样的冴华为什么会和喜欢妖怪话题的阳菜在一起呢，实际上冴华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当然自己是喜欢阳菜的，她是有着自己所没有的直率与可爱的亲友，还有着让自己憧憬的像点心一样的少女的感觉。虽然明白自己没有的东西就不应该强求，虽然明白。

    公开宣言自己喜欢妖怪的阳菜，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都被认为别人当作是奇怪的孩子，但是她毫无退缩，即便如此依然坚持自己的兴趣和主张，毫无隐藏起来的打算。

    即便对妖怪抱有好奇心，但是阳菜也看不到它们，所有她只是随自己的喜好想象着做白日梦；冴华有段时期也这么想的而讨厌过阳菜。

    但是，冴华知道了阳菜喜欢妖怪的原因。对阳菜来说，妖怪就是和奶奶在一起的回忆。

    谈起妖怪的话题时，阳菜会做出珍爱重视的宝物一样的表情。就是因为注意到了这一点，冴华在听阳菜说话的时候才会感觉能看到奇怪的东西的恐怖感变弱了。

    冴华还想过，要是自己能看到的能力可以和阳菜交换就好了。阳菜想看到，冴华不想看到。神真是坏心眼。阳菜明明看不到妖怪每次听到妖怪的话题时还是不管去哪儿都不管不顾了，让人担心地没法放着不管。

    阳菜说都是冴酱总是陪着我保护我，但是实际上，冴华觉得被保护的、依赖着对方的可能是自己才对。如果说真的有和阳菜在一起的理由，也许就是这个了。

    即使如此冴华还是不能放弃否定，因为她是个胆小鬼。如果不否定自己看到的东西，就太害怕太害怕无法忍受了。

    即便如此，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奇怪的东西太多了吧。挂轴里动来动去的小孩，像傻瓜一样豪华打扮的新娘。认出是新娘的时候向那边稍微看了一眼，结果太恐怖了没法无视。

    还以为座敷童子什么的一定是附近的小孩的恶作剧才过来看看的，这不简直就是真东西吗。挂轴里面的小孩是不是座敷童子先不说，但很明显不是人类。

    作为家里主人的海波大地能看到那些吗。不，不应该看的到吧。不可能有知道家里有这些人转来转去还无动于衷的人吧。

    让人在意的是莉莉这边，总有一种被她骗了的感觉。

    美丽的混血同班同学。最近为止一直在住院有一点不谙世事，听说是这样的。

    但是不奇怪吗。虽然每家都有这样那样的家务事，自己对莉莉借住在远亲的家里这件事也没有插嘴的打算，但是周围的人对这件事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就让人感觉太不自然了。

    因为莉莉可是在家里和大地两个人生活啊。老师还有同学都不好奇吗。班里明明有几个喜欢起哄的人的，但是大家都接受能力太强了吧。

    阳菜刚知道他们两个人独自在家里生活的时候虽然也吓了一跳，但充其量只是感觉她们好让人同情这种细节上的不同。其他同班同学的反应差不多也都是这种感觉。只有冴华一个人怀有疑问，好像她才比较奇怪。

    但是和莉莉说过话之后感觉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少女。虽然如精致的玻璃工艺品一般的容貌虚幻到让人感觉难以接近，但是她的笑容与此相反十分开朗。在和自己与阳菜几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认真倾听，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事都像是听冒险故事一样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在她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好的东西，不如说像是无垢的孩子一样让人痛心一般的纯白。而且话说回来，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毫无疑问就是个人类。

    当第一次看到非人的什么东西的时候起，冴华就知道那不是人类了。不是用看得清不清楚能说清的问题，若有若无的轮廓表面还有泡涨了糖一样的东西溶解到空气里，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莉莉看起来没有这些感觉，容貌虽然虚幻但很清晰得能看到，还能看到和空气的分界线。

    但是，总感觉被什么骗了。具体是被什么骗了冴华也不明白，仔细盯着莉莉看虽然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但是每次嗅到她身材散发出的清新香甜的芳香时，怀有疑问的心情都会瞬间忘记。

    那是香水吧。像铃兰一样，像百合一样。

    好像用香气的纱幕隐瞒了巨大的秘密。

    冴华感觉这简直就像使用魔法一样。

    “冴酱，我把门打开可以吗？”

    阳菜的声音从房间外传了过来，一下打断了冴华的思考。

    冴华现在在海波家的二层，房间里放着画布和画架等绘画器材，是画家海波航先生生前使用过的工作室，里面有和学校的美术室一样的气味。冴华在这里把湿掉的衣服换了下来，等人拿来替换的衣服。

    “嗯、没问题”

    虽然上身只穿着内衣，但是让阳菜看到也不会感到困扰。冴华回答完之后房间的门马上就被拉开了一条缝。

    “这是莉莉酱拿来的衣服，感觉尺寸也没问题。我就在门外等着，你慢慢换衣服吧。”

    阳菜一边说一边只把手腕伸进了门缝里，把衣服递了出去。冴华接过之后她又马上把门关上了。

    打开看了看借来的衣服，是黑色和蓝色相错的长上衣，外形很宽松，和冴华现在穿的牛仔裤搭配起来相性也不错。说是莉莉和大地选出来的，确实能感觉到认真考虑过换装之后打扮的搭配性问题。与此同时为自己怀疑莉莉这件事感到了惭愧。明明两个人都是如此温柔的朋友。

    把衣服套在头上穿过袖子时隐约闻到了防虫剂的味道。

    这是大地母亲的遗物，这个味道也是仔细保管着的证据。如此重要的物品借给自己穿，感到十分抱歉。

    “必须要表示谢意了……”

    也包含着把莉莉怀疑成妖怪之类的道歉。

    冴华两手握住上衣的下摆，轻声说道。

    *  *  *  

    “明明告诉过你不能让女性使用我‘身体’……”“抱歉、对不起”青叶没有变成化身的样子，保持着杯子的样子待在水池旁边的控水篮里，不断地哭着，大地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红叶还在抽屉里。但是她一言不发，看起来相当生气。叫她她也不回答，然后青叶还在哭。

    “但是，怎么办呢。石水同学毫无疑问肯定拥有能看到的能力。”

    暂时先不管那两个人吃醋的吵架，现在真正要面对的问题出现了。大地向旁边的莉莉询问，她还是一幅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没事的。”

    又是莉莉的‘没事的’，但是入学仪式的时候有一次先例，这句话还是有说服力的。

    “冴华是个好孩子。但是、好像有一点害怕。所有呢，我们注意不去惊吓她，认真向她解释就可以了”

    “这样吗……”

    确实她刚才很害怕的样子。大地都被刚才的红叶吓了一跳，冴华肯定也受了相当的惊吓吧。但是太害怕之后对这个家里的人怀有敌意不是就麻烦了吗。

    大地虽然这么想，莉莉还是镇静地笑着。

    “阳菜想来见秋津，冴华害怕的话不跟着来应该也可以。但是她担心阳菜，今天还是跟着来了。所以说冴华是个温柔的好孩子。我喜欢冴华，可以的话也想尽量让冴华喜欢上我们付丧神……”

    “那个女孩，肯定从能看见的时候开始就被怪异之类的戏弄过很多次吧。”

    抽屉里传来了粗重的老人的声音，是木铲爷爷。

    “喜欢亲近人的付丧神会高兴地靠近能看见它们的人的旁边，只是这样的话还好；还有喜欢恶作剧的妖怪或者对人类怀有怨恨想吃掉人类的怪异，这些家伙也追着她跑的话就太让人可怜了。这样会对我们抱有恐惧心也是无可奈何的了。大地你以后也要注意一点啊，你也能看见了吧。”

    就是说冴华也有她自己的苦衷吗。即便如此还是和喜欢妖怪的阳菜一直是朋友，还担心她以至于跟着她到据说有妖怪出没的海波家来。这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地慢慢叹了一口气，莉莉已经说没事了，他在这里想来想去干着急也没用。

    “只要你也住在这里的事不被当作事件，我就没意见了。”

    只要注意不要把和莉莉一起住在这里的事传到伯父伯母的耳里，不引发问题就可以了。

    莉莉她们是先住在这里的，一直努力着在这里舒服的生活，而大地期望的是住在这个家里去上学；这不是和她们付丧神一起生活。

    大地知道这样很冷淡。但是大地多年来一直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来说已经忘记对他人表达留恋的方法了，感觉也没有必要去表达。

    虽然大地毫不掩饰地说着只顾自己的话，但是莉莉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不如说反而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膛。

    “这就没关系了，我会好好地保持着平时的魔法的”

    对冴华这样有能看到的能力的人也有效果的话，能稍微放心一点了。

    大地正在思考的时候，从楼梯那里传来了脚步声，阳菜和冴华走了下来。

    “海波君，莉莉酱，谢谢你们替换的衣服了。很适合冴酱哦。”

    阳菜从厨房走出来，稍微弯下身让开帘子。冴华跟在她身后，也用手把帘子撑开了。

    “那个、谢谢。然后那个……各种抱歉了”

    好像还在在意把红茶弄洒这件事。她已经冷静下来的表情里，也感觉不到对莉莉的恐惧心和敌意。看来魔法照样能对她起作用。

    “不会，刚才没有洒在垫子上，桌子上的水擦一下就好了。倒是石水同学你没被烫到吧？还有衣服被染上色什么的……”

    “嗯、没问题。虽然当时茶有一点热，但已经开始凉下来了。我的衣服也是黑色的所以没事的。”

    冴华浮现出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当时用的似乎是电热水壶里保温的热水真是万幸。

    “这样啊，太好了。对了，你要把湿衣服拿回去用什么装一下比较好吧？那个……”

    “大地、这个？”

    大地在厨房里看来看去想找一个合适的东西，这时莉莉拿出了一个超市的购物袋。

    “嗯、好，虽然只有这个了，石水同学你看可以吗？”

    “欸，足够了。非常谢谢，也谢谢莉莉酱。”

    “不客气”

    莉莉高兴地把手上的袋子递给了道谢的冴华。两个人都笑了出来，在一旁看着的阳菜也跟着笑了出来。

    这样一来就真的没事了，一直在观察状况的大地也放下心来，嘴角微微松弛了。

    “喂，我找到了哦——”

    从起居室里传来了悠生的声音。大家一起回到起居室之后，看到起居室的矮桌上有好几本相册都翻开着。悠生拿起了其中的一本，指向里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候的大地和悠生，两人都穿着短式夏季和服(甚兵卫)，拿着刨冰，应该是在小学、中学和公民馆的土地范围内举行的夏季祭典上拍的照片吧。

    傍晚时分柔和的夕阳下，大地和悠生站在一个水泥的建筑物前。不更准确的说就是把建筑物当作背景拍的照片。

    从建筑物的古老程度看应该是小学校的旧校舍。灰色的外墙上画着不知哪里异国的夜景，夜景中间的马好像就是画的主角。那匹马是比夜色更深的漆黑色，身上还装饰着金银般闪闪发光的马具。马把月亮甩在身后，从容的在天空上飞翔。仿佛还能听到那雄壮的叫声和它身上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

    “好厉害—— 这是壁画？”

    看到和想象中不一样的画，阳菜惊讶得把眼睛都瞪圆了。

    看到照片大地也想起来了，被关上的记忆的盖子好像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逐渐被打开了。

    “这是父亲在中学的时候画的画。”

    “欸？那么年轻的时候？但是，为什么画在墙上这种地方……”

    冴华也惊讶的叫了出来。不论是层次分明的构图还是迫力十足的马，似乎都不能让人相信竟然是初中生的作品。冴华还有阳菜都用十分钦佩的眼光一直盯着这张照片看。然后大地带着微妙的神情说出了父亲谈起这幅画时的话语。

    “这片墙是小学校里旧校舍的墙，旧校舍也挨着中学。然后父亲在中学二年级的暑假时读了一千零一夜，有感而发之后就画了这幅画。因为是偷偷画的，被发现的时候好像被中学时的班主任和美术部顾问还有他小学时的班主任三个人围起来一顿痛骂。问他为什么在墙上画画，当时他回答说想画一下实物大小的马……”

    “真、真是个自由的人呢……”

    冴华知道这竟然是一幅涂鸦之后，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而且父亲还耍奇怪的小聪明以为画在旧校舍就不会露馅，老师们知道这一点后又一人打了他一拳。关于这幅画还有这样的小插曲。

    父亲特意去买了大量的油漆才画出了这副涂鸦。至于为什么涂鸦能一直保留到现在，是因为当时的小学校长很中意父亲画的画，表示不用擦掉也行才一直保留着。因为是乡下当时还引发了很大的话题，结果父亲绘画的才能被发现了。

    但是就算在那之后父亲作为画家有了名气，认为这幅画是涂鸦的看法也不会消失。尤其是从小就认识父亲的老师们看来，父亲与其说是画家，涂鸦小子的印象还更强一些。大地曾经听母亲说过，在他小学入学之前，母亲陪他去了入学说明会，然后沐浴在‘啊，那个海波航君的夫人’一样别样温柔的视线中，感到非常难为情，最后还向父亲使劲抱怨了一通。

    “提到一千零一夜，这是‘会飞的木马’吗？”

    冴华注意到了画画的灵感，出言问道。

    冴华说的对，父亲画的正是一千零一夜中登场的会飞的木马。那是一个王子骑上乌木做的木马四处冒险的故事。

    以前大地很喜欢这幅画，虽然现在都忘了这幅画这么说自己也感觉有点不合适，但是确实喜欢过这幅画。

    小学生因为丢东西的毛病被老师责骂之后，之所以会到旧校舍去就是为了看一看这幅画。父亲的画中最喜欢这一幅，看一看这幅画，有时临摹一下。这么做之后就感觉能冷静下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这份心情了呢。

    “马啊……说起来最近市里有传闻哦，出现了马的幽灵。”

    阳菜看着照片的同时，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又说起了幽灵的话题。旁边的冴华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阳菜啊，你又来了……你是在哪儿听到的，这个传闻”

    “我的天线一直在搜索市内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的话题哦”

    阳菜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两手放在头上竖起了食指。与其说是天线更像是扮鬼的姿势。

    “日和同学，那个传闻具体是？”

    大地感觉自己不问一下不行。拍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拥有能赋予事物魂魄的能力。能力的对象是抱有喜爱的感情的事物。

    听到大地也对自己说的话题感兴趣，阳菜面露喜色，很高兴的样子。

    “深夜的住宅街里有人听到了马的脚步声，好像还有人看到了很大的影子。以为是哪个牧场的马跑了出来也有人报警。如果是真的抓到之后肯定会成为很厉害的话题的，但是还没有这种消息。”

    “会不会是看错了，很大的狗之类的？比如有可能是德国獒犬左右体型的狗”

    冴华露出了怀疑的眼神说道，但是悠生听完之后嗯— 得呻吟了起来。

    “我感觉那才比较让人讨厌，像马一样的大型野狗不是超恐怖吗。市内新闻一定会提醒大家注意的吧。是马的幽灵还比较好吧？或者是亲近人的狗也可以啊”

    没想到悠生说出了理所当然的正论，冴华说不出话来了。她自己也有自觉自己说的话有点勉强吧。确实和悠生说的一样，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一只狗跑了出来，肯定需要大力搜索猎杀吧。有这种大事件到时候市里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了。

    增加了友军的阳菜劲头更大的说着。

    “对啊—！所以呢、我是这么推理的，一定是战国武将的幽灵骑在马上，正在市里巡逻！就像暴坊将军(*)一样！”

    “不对—,不可能不可能。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顺便说一句，暴坊将军不是战国时的事哦”

    “诶—？”

    悠生和冴华接连否定了自己的话，阳菜不满地嘟起了嘴。

    (*注：暴坊将军，暴れん坊将军。日本江户幕府第八代将军德川吉宗以贫穷旗本三男—德田新之助的身份行走市井，并铲除横行社会恶势力的劝善惩恶故事)

    在紧张的争论中，不知不觉间话题变成了学校的作业。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钟表上也显示出阳菜和冴华要回去的时间了。大地让她们两个人拿着土特产的蚕豆，然后把她们送到了巴士车站。悠生也骑自行车回去了。

    悠生走的时候说的一句话让大地很在意。

    “说起来，小学的旧校舍可能要被拆除了。大地的父亲的一个后辈正在我们高中当老师，好像正在申请保护旧校舍。大概说的是泰田老师吧”

    *  *  *  

    说实话大地对拆除旧校舍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在儿童们上学的学校内保留着老化的不满足抗震标准的建筑物才有问题吧。

    但是，让人在意的是壁画。如果真的像阳菜说的一样那张画上的木马上有马的幽灵的话，那原因肯定是大地无疑了。还对物品有喜爱的感情的时候，大地曾经多次凝望和触摸这幅画。

    但是大地也没有到小学校去确认一下的打算。根据阳菜的描述，没发生什么实际的灾害，就算那匹马是壁画里的木马放着不管也没有问题。像秋津和珠风也是从画里出来活动的；而且，还有可能完全是不相关的马。

    发现哪里有问题之后，再开始行动也不迟。而且话说回来，这件事大地也帮不上什么忙。

    阳菜她们到家里来玩之后又过了几天，冴华把借她的衣服认真洗涤了一遍之后还给了大地。明明用自己家里的洗衣机转几圈就可以了，她想的这么周到大地反而感觉过意不去了。

    学校生活很顺利。莉莉把教科书打开，很高兴地听着老师讲课，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内容。偶尔被提问到的时候她说一句‘我不会’老师就会放过她，是她对大家添加的记忆的原因吗，让人稍微有点羡慕。

    教科书的书费在入学仪式之后第二天就还给泰田老师了。在入学仪式上装着正装的泰田，平时大多时候穿着衬衫和朴素的裙子这种打扮。因为是美术老师，所有经常穿一些弄脏也没有关系的衣服。虽然男女有别，这一点和父亲倒是一样的。

    说起穿着班主任大里老师也差不多，入学仪式之后就一直穿着白色的运动衫，也不化妆了。留着一头稍微有点褐色的短发，体格也很高。看起来比班上的男生还像男子汉。果然锻炼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大地看着自己和小树一样的手臂叹了口气。

    现在能听到那个大里老师响亮的声音从体育馆里传出来。大地他们现在在上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测验跑100米，而女生们在体育馆里打排球。好像大里老师高中时是女子排球部的主将，还获得过高校联赛的优胜奖；只听她的声音也能感觉到那时的气势。女生们真可怜。

    男生们的体育老师是一位叫原久司的中年男性，也是相当有个性的长相。头顶上光滑的一根毛都看不见，反射着阳光明晃晃的，黑色的皮肤好像被烧烤了一样。紫色的运动服下穿着红色的衬衫，颜色搭配看起来像毒蛤蟆一样。他轮廓明显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本正经的严厉表情，正站在终点前查看秒表，每吹一次哨子男生们就好像被赶着似的跑了出去。一般体育课这种时候都会有一两个不认真上课随便跑几步的学生在的，但是因为终点线那里有一只油光闪亮的毒蛤蟆在，所有人都咬紧了牙齿全力去跑。

    大地的学号比较靠前，已经测试完了，现在在悠闲地看着后面的学生。下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是悠生。两个人一组进行测验，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悠生摆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在哨声吹响的同时一下冲了出去，很快就把同一组的男生甩在了身后。旁边的人群里响起了‘哦-’之类‘好快’之类的声音。悠生保持速度一直超过了终点线上的原老师和负责记录成绩的体育委员，然后把速度减了下来，好像又向体育委员问了问自己的成绩之后很高兴地一下一下蹦了起来，看来他好像还很有余裕。

    悠生跑回队伍里，得意地向大家摆出V字手势，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成绩。

    “11秒07！”

    一听到这个成绩，人群里响起了欢呼声和掌声。从田径部开始各个运动社团的学生一起把悠生围了起来，想劝诱他加入社团。但是很快就响起了吹哨子的声音。

    “喂，你们！上课还没有结束呢！那种事一会儿再去做！”

    被原老师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的学生们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队伍里。这时悠生看见了大地，趁机移动到了大地旁边。

    “大地跑了几秒？”

    悠生用单纯的语气询问大地，但是在稍微训练一下就能以全国大赛为目标的人面前，不是什么能自信地说出来的成绩。

    “……15秒02”

    听到大地小声的回答，悠生直爽的笑了出来。

    “再稍微努力一点就能上14秒了，好可惜”

    话里即感觉不到挖苦也没有骄傲，这种说法实在是很有悠生的风格。比别人好啦不如别人啦，从来不考虑这些，坦率的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

    哨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下一个学生跑了出去。很快所有学生都测试完了。

    大地想着快要响下课铃了吧，转头去看校舍中央屋顶附近的钟表。

    “咦……？”

    只有一瞬间，感觉看到了屋顶上有什么，是翘课的学生吗。大地看向屋顶的同时那个身影就消失不见了，好像在眺望操场——大地他们所在的方向。

    大地感到稍微有点在意，但是听到哨子的声音后很快又集中到了体育课上。测试结束了，原老师又在喊出好像跑步时的口令。正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大地再次向屋顶望去。

    那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  *  *  

    放学之后，没有社团活动的学生都很快回家了。

    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学生还不是特别着急，但是乘巴士的学生错过一班之后就要再等一小时，就算是负责打扫也三下两下很快就打扫完去赶车了。如果学校周围有消遣时间的商店之类的还好一点，但是附近的山上都是田地，什么都没有。学校的周围是森林。

    阳菜和冴华住在大地家那片地和学校之间的对面那个住宅街里，乘巴士上下学。悠生自从入学仪式那天骑着自行车上学来了之后，说还是这样比较快，就一直每天都骑自行车上坡下坡到学校来了。

    大地也和阳菜她们做同一辆巴士上下学，一般放学之后都不会留在教室里闲聊，马上赶到巴士站去的。

    但是今天有一点耽误了。大地要回去的时候，班主任大里老师让他到职员室来一下。

    大地没有做什么坏事，大里老师要问的是有关莉莉的事。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体力上有没有勉强，都在问这种问题。

    明明莉莉也在场，直接问她不就好了。虽然大地这么想了一下，但是又想到因为是莉莉肯定会笑着说‘没事的’然后谈话就结束了的场景。

    “她在家里也很有精神，感觉就和她本人说的一样没有问题吧。”

    “这样啊，这就好。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也很高兴的样子，我虽然感到放心但是又害怕她在勉强自己。这样的话好像也能参加六月的体育祭了。”

    好像魔法的作用很好，大里老师真的在担心莉莉，没有一点怀疑的样子。虽然感觉欺骗她很有罪恶感，但是为了自己的生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大地告别之后从职员室走了出来，已经过了巴士的时间了。阳菜和冴华应该已经回去了，骑自行车的悠生今天好像说好要帮家里整理田地，下课之后也马上就回家去了。

    “买瓶饮料，然后回教室写作业吧”

    大地在走廊上向他身边的莉莉提议道。莉莉的作业几乎都是照抄大地的，但是大地感觉也没什么不好。她是陪着大地到学校来的，不是想学习也没有学习的必要。

    莉莉抬头看向天花板好像在考虑，然后她回过头来看向大地稍稍微笑。像少女一样又像大人一样，现在想想这种朦胧的感觉才像是莉莉。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要去哪里？”

    “这边”

    莉莉牵起大地的手在走廊上跑了起来，从校舍中部一层的职员室一直跑到了西楼的一层，那里是——

    “图书室？”

    大地刚把门上牌子上的字读了出来，莉莉就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室内好像没有其他人。在放学后留下来的学生大半都是有社团活动的，其他学生都会尽快回家，也许现在不是大家放学后会去使用图书室的时期吧。大地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图书室来，而且话说回来西楼是二年级的教室，和一年级的学生没什么关系。只有用到料理实习室或者培训用的大教室的时候才会到这边来。甚至连这里有图书室大地都是现在才知道。

    但是莉莉却用熟练的步伐穿过了长桌间的空隙，走到窗边的一个座位前停了下来。然后用细长的手指抚摸着桌子。

    “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说完之后莉莉把手放到了自己胸前，然后顺势拿出了笔记本。好像是把‘身体’附身在了上面，莉莉把樱色的笔记本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看向大地。

    “这里是我诞生的地方，是堇和航相遇的场所。”

    “父亲和母亲的……”

    “大地，你想知道堇和航是什么样的高中生吗？”

    关于父母，在自己十五年左右的人生中，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半。记忆已经变得淡薄了，记得清楚的场面也只有几个片段而已。但是——

    “不，不怎么想”

    大地冷淡的回答。对某个人抱有感情想去了解他这种事，大地已经对谁都没有这种感情了。即使是父母。

    听到大地的回答，莉莉的眉毛稍稍皱了起来。虽然还保持着嘴角的笑容，从表情能明白可能伤到她了。

    “大地没有想要的东西呢”

    莉莉保持着寂寞的笑容说道。

    “我呢，有想要的东西。想体验好多高兴的事，想知道高兴的事。想让大地帮我接着写故事。但是最想要的是,‘喜欢'的心情。”

    她把双手在胸前暗金色的缎带前紧握起来，低下目光。

    “付丧神不被人爱着就不会诞生，被人遗忘的话‘身体’就会腐朽消失。不管何时都想被人爱着。所以……大地把‘喜欢’的心情封闭起来，我感到很寂寞”

    “封闭起来什么的……我其实……”

    大地想接着说下去，但是闭上了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语。

    弄丢了美乃梨送给他的围巾，丢失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地对它抱有留恋的感情了吧。

    不是丢失了那种感情，而是即使有也不会把感情朝向任何人了，放弃了。不这么做的话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的。

    “……不这么做不行的，莉莉你也明白的吧？我拥有的能力是不能特别重视什么东西的”

    因为这个能力的原因让伯母美佐子十分烦恼，还把美乃梨弄哭了。

    “不对哦，大地”

    莉莉抬起头来，否定了大地的话。很平静但是非常有力的声音。

    “不能重视别的东西的能力，不要这么说。堇和航曾经也有相同的能力，所以我才会诞生的。”

    莉莉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开了紧握着的双手，那里出现了一个小玻璃瓶，淡红色的玻璃瓶。

    莉莉把小瓶子的盖子拔出来的瞬间，图书室内就充满了新绿的香气。应该关闭的窗户打开了，从学校后面的森丽里吹进来了清新的风。本来一个人都没有的图书室内出现了几个学生的身影，莉莉放着笔记本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女生。

    “这是堇”

    站在那名女生后面的莉莉说道。但是女生没有回头，其他学生也没有反应。

    “幻觉……？”

    “对，这是这间图书室的记忆。所以这个孩子就是高中时的堇哦”

    大地再次看向莉莉前面的少女。

    笔直的黑发剪成了短发，前发还夹着两个交叉的细细的发卡。长长的睫毛还有懒洋洋的眼神，看起来十分成熟。

    比记忆里还有照片里的母亲要年轻得多，看脸庞确实是母亲。母亲在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这名女生在相同的地方也有一颗泪痣。

    然后最重要的是，她的姓名牌上写着‘空闲’这个名字。空闲是母亲的旧姓。

    “这个人是母亲……”

    感觉很不可思议。明明少女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是自己的母亲。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没有和母亲再次见面的感觉。稍微有一点尴尬的气氛也许感觉更像是和从未没见过面的近亲第一次见面。

    细看之后发现和美乃梨有一点像。对母亲来说美乃梨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侄女，有几个地方和她长得像也不奇怪吧。

    莉莉通过魔法展现出来的场景里，母亲坐在桌子前，飞快地动着笔。应该是在写什么吧，大地探头一看，发现就是那个笔记本。才刚刚翻到第一页。莉莉在这里诞生，和她说的一样，母亲好像就是在这个图书室里开始写莉莉的故事的。

    图书室里还有别的学生在，但是很安静。相对地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嘈杂的说话的声音。从气氛判断应该是午休时的风景。

    图书室里正在读书或者学习的学生中，门打开又有一个男生走了进来。他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放在归还柜台上，在室内左看右看。容貌淡薄，感觉眼角有点下垂，身体纤细乍一看感觉很瘦弱，但是坦荡的态度和自信满满的眼神却只能让人感觉十分强大。

    莉莉没说大地也知道这个男生是谁了，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是大地没有那样坦荡的气氛，眼力也没那么好。

    “是父亲，对吧？”

    莉莉点了点头。

    父亲穿过长桌之间的空隙，坐到了一个空的座位上。是母亲旁边的座位。母亲发现有人坐到旁边之后马上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旁边，拿起一本参考书开始读了起来。与此相对，父亲完全没在意旁边有人，把笔记本啊教科书啊参考书啊都打开，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说起来父亲在调查东西的时候，也会把图鉴和其他资料好几本在房间里同时打开。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看到他以前就是这样，大地自然的浮现出了苦笑。

    又看了一会，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在意对方的样子。虽然是同年级的同学，可能听说过对方的名字，但是班级离得很远吧。又过了一会儿，母亲先起身离开了图书室。然后听到预备铃响的时候父亲也开始收拾了，他在参考书的下面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樱色封皮的笔记本，不管怎么看这个女性风格的笔记本也不可能是父亲的。是母亲用的那个笔记本。

    放在父亲摊开的参考书下面，是母亲回去的时候忘记拿了吧。笔记本的封面和背面上什么都没写，也没有名字。

    为了确定笔记本的主人，父亲把笔记本打开了。但是就像大地知道的那样，笔记本里只有莉莉的日记风格的故事，没有写着母亲的名字。

    父亲把笔记本打开，发现里面既不是方程式也不是英文而是童话故事，露出了稍微有点吃惊的表情。但是父亲还是继续翻着笔记本看下去，继续看着莉莉的故事。然后上课铃响了，父亲把笔记本塞到自己的书包里慌忙的跑出了图书室。

    紧接着，图书室里的空气为之一变，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很快变暗，室内的钟表从刚才午休的时间变成了放学后的时间。

    一个脸色大变的女生打开图书室的门冲了进来，是母亲。她把书包扔到桌子上之后，走到了中午坐的位子那里，把椅子拉出来查看桌子底下，又在图书室里四处打量，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后一下坐到了椅子上发呆。

    然后与此同时，图书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是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啊，太好了，你果然来找了”

    那个男生，父亲，看到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母亲之后笑着说道。他手上拿着樱色的笔记本。

    “那，那个，是我的！”

    母亲噔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父亲慢慢走了过去把笔记本交给母亲。母亲接过笔记本的瞬间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是马上又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

    “那个，谢谢你。然后，那个……你看了里面吗？”

    “嗯，看了，因为外边没有写名字嘛。虽然里面也没写就是了”

    听完父亲不以为然的回答，母亲脸变得通红把头低了下去。

    “拜托了，不要对别人说……”

    母亲用快要消失的声音恳求起来。但是父亲没有回答，而是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

    “你是写故事的人吗？”

    父亲在桌子上，用手托住脸颊，这么询问母亲。母亲露出了不安的表情没有说话。没有听到回答父亲好像也没在意，笑着说道。

    “我是画画的人。”

    话语里渗透出自信，摆出架势的母亲终于稍微放松了肩膀上的力气。

    “我没有四处说的打算，也没有把笔记本给别人看过。但是，那个笔记本对你来说是很难为情的东西吗？”

    “……因为，不奇怪吗？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是升学考生，还写这种孩子气的东西。中学的时候曾经给朋友们看过，被她们笑话了。”

    “只是笑一笑的话不是挺好的吗。我画了画之后还挨过拳头。”

    “欸，怎么回事好过分”

    “在小学校的墙壁上用油漆画完画之后，被中学的班主任和美术老师和小学时的班主任围攻打了个三连发。”

    “……那是你的错”

    被吓了一跳的母亲这么说道。一阵沉默之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你说很孩子气，那是童话吧？童话虽然是给小孩子看的故事，但是写故事的不都是上年纪的大人吗，不管是海外还是日本国内，都是大人的作家在写童话。然而高中生来写的话就感觉很孩子气感觉很奇怪吗，说这种话的人还比较奇怪吧。”

    不是在安慰母亲也没有别的打算，父亲是真的这么想的吧。听完父亲的话母亲的眼睛都瞪大了，但是嘴角有了笑容。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是吗？很普通吧”

    从表情来看，父亲的这个回答也是真心的吧。母亲明白了自己没有被戏弄，也安下心来，慢慢的活动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非常感谢你特意把笔记本送过来。巴士，马上就要来了。”

    “没事，我还有社团活动，是美术部。虽然我是三年级，翘掉活动也不会被骂的说。嘛啊，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父亲站了起来，走到了图书室的门口，然后在门那里停了下来回过头来。

    “对了，故事的后续写完之后让我看看吧。我还挺喜欢这一类的。很可爱不是吗——莉莉”

    听到父亲直率的表扬，母亲的脸又变红了。但是和刚才因为羞耻心而变红不一样，这时因为第一次有人认同了自己，认同了自己的故事，而十分高兴的表现吧。

    “……好啊，相对的你的画也会让我看吗？”

    “当然。现在是竞赛出展前，不能影响其他部员所以不太方便。等竞赛结束之后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哦。我放学之后基本都在美术室。”

    “这样啊，那就这么做吧。——你是三年级的吧？名字呢？我是空闲堇，D班的哦。”

    “空闲同学，吗。我是B班的海波航。再见了”

    父亲挥了挥手走出了图书室，母亲好像膝盖上没有力气了一样瘫倒在椅子上。就这样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然后一下站了起来，走到了刚才把扔书包的地方，取出文具盒然后把笔记本打开。

    看了看表离下一班巴士还有三十多分钟，她是想趁这段时间多少把故事接着写下去吧。

    海波航，母亲嘴里反复念着这几个字，嘴角也慢慢放松了下来，母亲用手掩上了嘴，明明图书室里谁都没有注意她。

    图书室墙上的钟表又开始快速旋转，从窗户吹进来的空气中季节的气味也随之改变。这是从图书室的记忆中只抽出了有关父母两个人的记忆。

    母亲在这里写着莉莉的故事，然后让父亲看。

    频繁到有其他部员在的美术室去露面会让母亲犹豫吧。那是手机还没出现的年代。有时候母亲到图书室来了而父亲没来。有时图书室里还有别的学生在，母亲就好像把数学的笔记本借给父亲一样让父亲把写有莉莉的故事的笔记本带回去。

    母亲还是升学考生，故事的写作渐渐变慢。但是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一点一点的写着。

    父亲到图书室来读一读母亲的笔记本，说两句感想或者随便聊几句，很快就要回到美术室去，就是这么短的时间。两个人的班级也不一样，唯一能交谈的时间就在放学后，被这间图书室记忆了下来。

    时钟继续转着，季节的味道不断变化。就算每天能见面的时间很短，两个人还是很高兴。啊，这两个人之后会变成自己的父母，大地这么想着看向他们。

    夏天过完，紧接着秋天，冬天到来，终于空气里有了春天的气息。胸前别着毕业仪式用的假花的两个人来图书室惜别，之后两个人牵着手消失到了门外。

    “这间图书室所见证的，有关堇和航的记忆就到这里结束了”

    莉莉说完之后，图书室的风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窗户关闭着，时钟的指针和刚才大地进来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有前进。

    “父亲和母亲，看起来很开心呢”

    虽然一开始并不想看。

    现在却真的感觉能看到真是太好了，父亲也有如此幸福的时光呢。因为事故的记忆太强烈了，大地关于父母的记忆都是悲伤的片段。但是至少高中三年级的时候两个人毫无疑问都很幸福。

    “对，所以我才会诞生。堇想和航见面，继续写着我的故事；航到这里来读笔记本上的故事，但是实际上是来见堇的。”

    莉莉小声笑了出来，说出了未经世事的两人的真心话。没有借口就找不到见面的机会，父母两人的恋爱开始时的故事。

    把两个年轻人联系起来的是莉莉的笔记本，两个人把互相的思念都托付在这一本笔记本里。

    “这样的话，为什么母亲没有把笔记本里的故事写完呢？”

    听到大地不禁说出口的疑问，莉莉把头低下，又摸了摸桌子上放着的笔记本的封面。

    “两个人高中毕业之后去了不同的大学，但是都在同一个城市里。两个人也都是独自居住的，见面比高中的时候要自由多了。当时已经不需要我这个借口了。”

    “这不就是……”

    简直就像莉莉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大地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是莉莉明白他的意思了吧。她抬起头冲大地笑了笑，面容上是飘渺的笑容，说出来真诚的话语。

    “不对哦，不是那样的。堇高中毕业之后也还在接着写故事，航也在读。但是两个人都变忙了，基本都是在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写一点。”

    父亲在高中的时候就参加过竞赛，受到了关注，到大学之后应该已经开始从事和绘画有关的工作了吧。母亲也是在大学的时候获得了一个大奖，开始作为童话作家出道。自然会把莉莉的故事推后吧，就是这样。

    “我呢，是两个人为了见面而不断写出来的故事。两个人结婚之后，每天都在一起，不用再为了见面特意去写故事了。所以把故事的完结等到几十年之后也没关系，堇和航都是这么想的。但是——”

    几十年之后什么的，两个人都没有等到。

    两亲都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的未来，谁都会这样吧。结婚之后有了孩子，生活幸福，谁都不会相信这会突然结束吧。不会想到没有明天了，后天也是，以后也是，相信自己和重视的人能活下去。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片空白，留下了一半多的页数。这都是母亲打算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去慢慢填满的页数，是父亲打算慢慢去读的页数。

    是曾经应该存在的，两个人的时间。

    正是因为相信着，所以才留下了白纸。

    嗓子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意，大地捂住了嘴。但是那股热意没有从大地紧闭的嘴唇里出来，而是从睁开的双眼中流了出来。把仰起的头低下来，炽热的那个就滴落到地上了，一个接着一个变形的水珠的图案出现在了地上。

    有一瞬间大地真的没有明白这究竟是什么。

    那一天，大地觉得自己已经在葬礼的会场上忘记怎么去哭了，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但是已经忘记太久，甚至连哭泣的时候怎么呼吸都不会了，只能笨拙地用快溺水时的换气方法来吸入空气。大地紧接着就坐了下去，甚至连拉出椅子的余裕都没有，直接弯下身坐到了冰冷的地上。

    没有大声哭出来，只是流着泪擤着鼻子。把胳膊放在膝盖上，额头放在交叉的手腕上把脸藏起来。

    莉莉什么都没说站在一边。大地低着头所以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但是还是感谢她现在什么都没说，能让大地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悄悄的哭。

    原来哭泣的时候呼吸是这么困难，是因为缺氧吗，从头部开始全身都变热了。自然而然就开始深呼吸起来，然后渐渐地冷静下来了，身体也感觉一下变得轻松了。

    大地继续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把眼睛和鼻子一起擦了一通。然后终于抬起了头，和莉莉对上了视线。

    莉莉还是平静地微笑着，一想到刚才她一直带着笑容注视自己才感到很难为情，但是并不讨厌。只是害羞，大地用哭肿的脸颊向莉莉露出了苦笑。

    “莉莉，好厉害啊”

    一说话发现连声音都变得奇怪了，好奇怪啊，这什么啊感觉都快笑出来了。实际上脸上也稍微露出了些许笑容吧，莉莉脸上的笑意也变浓了。

    “好厉害？”

    “嗯，好厉害。因为我已经七年多没有哭过了，但是托莉莉的福让我这么简单的终于哭出来了。自从父亲和母亲去世之后，终于哭出来了。”

    也许她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才会带着大地来图书室的吧。

    自称是大地的姐姐，记忆的调香师。

    在父母的手中诞生出来的，美丽的付丧神。让大地回想起了忘记的感情。

    大地现在才发现，莉莉才是父母留下的最重要的遗物。

    虽然在女孩子面前哭出来很难为情，但是现在无所谓了。不是说不在乎，而是因为她是姐姐啊。弟弟在姐姐面前哭出来这种事，被原谅也可以吧。

    莉莉听完大地的话，缓缓地摇了摇头。缠绕着星屑的光芒的长发也随之摇晃。

    “我并不厉害。大地本来就能好好地哭出来，也能笑出来，也能够去重视别的事物。只是大地你把这些封闭起来了。”

    刚才莉莉也这么说过，大地已经否定过一次了。但是现在这副样子再否认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而且比刚才哭出来还难看。

    “这样啊，是这样啊……”

    认同了，原来就这么简单。

    但是还是觉得去重视什么东西有点害怕，不管人还是事物，消失的时候都会很痛苦。所以至今为止大地一直在回避那份痛苦，为此他越是重视的东西越不去面对。一直注意着不对事物抱有多余的感情，注意着即使事物消失掉也不会受伤。

    大地已经放弃了继续把重视的事物放在身旁。事到如今让大地重新这么做他感觉比哭出来还要难得多。

    “至少在触摸重要的事物时不会再随便地赋予它们魂魄就好了，要是能做到的话就好了”

    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说道。莉莉虽然说这份力量是好东西，多亏了这份力量她才会诞生。但是如果继续丢东西的话就麻烦了。

    “可以做到的，大地”

    大地明明在认真的说自己深刻的烦恼，莉莉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是明朗的。

    “大地你一开始骑自行车的时候，摔倒了很多次对吧？”

    “这个啊，嘛啊……”

    第一次给大地买自行车是小学入学的时候。当时在家里的院子里练习骑车，摔倒了很多次。一直生活在家里的莉莉肯定看到了那副样子吧。

    “和骑车是一样的。如果要是因为摔倒很痛而放弃练习的话，大地肯定现在还不会骑车吧？所以呢，不要去害怕那份力量。我和秋津和大家都会看着你的，让你不用错误的方法去使用那份力量。就像你在练习骑车的时候航在后面扶着你一样，像你不小心摔倒之后堇帮你贴上创可贴一样。我们都会认真看着大地你的。所以失败了也没关系。要想准确使用那份力量，除了不断摔倒没有别的办法。”

    就像在教育儿童一样，现在看起来她更像个大人了。

    “……也就是说，进行训练的话就可以控制这份力量了对吗？”

    “嗯，只要大地你想的话”

    大地轻轻举起了自己的手，视线经过手心看向莉莉，她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可以做到吗，可以相信吗。

    一直以来都缩起来的这只手，现在如果可以伸向别的事物的话……

    “哎呀，真难得。这个时间竟然有学生在图书室里。”

    突然有声音传了过来，大地把举起的手放了下来。

    回头望去，拉开图书室的门走进来的是美术老师泰田询子。她在衬衫和裙子上套了一件围裙，抱着好几本好像是美术相关的大开本书籍。她看到大地坐在地上之后吃了一惊，把书放在归还柜台上之后静静地走了过来。

    “啊，海波同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好像注意到了大地哭肿的眼睛，这么问道。大地慌忙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把脸藏了起来。

    “不，没什么，没关系的”

    “但是……”

    泰田老师还是担心地观察着大地的样子，但是突然嘴里的话停了下来。她视线正好看到莉莉的那个笔记本。

    “那个是……海波学长和空闲学姐的？”

    “老师，你知道这个吗？”

    泰田老师的注意力转移开了，让大地松了一口气安心下来。然后他问完之后泰田老师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嘛啊……这应该是空闲学姐的笔记本吧。上面好像写了什么，然后和海波学长进行交换。我曾经问过海波学长上面写的什么，他说是两个人的秘密。好讨厌，让人嫉妒呢”

    泰田这么说着笑了出来，这个人和父亲在同一个美术部里，知道图书室的记忆里没有的父母的样子呢。

    “这么说起来，老师你是怎么打算的？想保全父亲在小学校的外墙上画的壁画这件事，甚至还和市政府(市役所)去谈判。”

    这是从悠生那里听到的话题，不适合在上课的时候去问，专门去职员室打探消息也稍微有一点可怕，所有一直没有具体问一下。

    泰田老师为大地知道这件事而吃了一惊，一瞬间都说不出话来了，然而她马上露了苦笑。

    “果然乡下的信息网很快呢。但是，也对，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的。——我呢，喜欢海波学长的画，所以感觉破坏掉真是太可惜了。虽然油漆画的画经过雨淋日晒已经剥落了很多了，但是我想至少留下画画的墙的一部分也好呢。”

    肯定很困难吧，只留下墙的一部分进行拆除。

    但是泰田像天真无邪的少女一样笑着，就算知道很困难，有想要保留的东西的人还是能像这样笑出来。稍微让人有点羡慕呢。

    “非常感谢您，这么重视父亲的画”

    大地低下头道谢。这时铃声响了，学校放学后的铃声是提醒巴士的时间的。如果现在开始十分钟以内不能赶到巴士站的话，就又要等好长时间了。

    “巴士就要来了，我先告辞了。 ——莉莉，要走了。”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走也能赶上巴士的。但是有一个这么重视父亲的画的人在旁边，感觉自己可能又会哭出来。

    大地牵起莉莉的手，一边向泰田老师打招呼一边走出来图书室。

    莉莉用另一只手牢牢地把笔记本抱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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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会飞的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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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青色的小型巴士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天空被染成了红色。

    从车站就能看见上面有墓地的那个山崖，大地的家就在那下面，走过坡道很快就能到家。

    但是大地慢慢地走着，要是让付丧神们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感觉很难为情。

    莉莉也配合着大地的步速走着。她自称是大地的姐姐，感觉应该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吧。

    要是让家里的付丧神们看见自己哭肿的脸，他们会说什么呢，应该不会笑吧，但是肯定会担心的。

    要怎么办好呢。大地考虑这这种事的时候，啊的一声察觉到了。

    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家里的付丧神们了，也认为他们会在家里等着自己回去。

    明明曾经觉得他们继续待在家里还是离开到别处去都随便的说。

    现在如果回家时打开玄关的门没有听到‘欢迎回家’的声音时会怎么样呢。

    想象了一下之后感觉像是经受蜡烛的灼烧一样，心里稍微有些疼痛。这份疼痛大地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了，不习惯了。大地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已经忘记怎么处理这种感情了。而且也不能完全相信现在的自己能做到什么事。

    上学用的书包挂在肩上，大地无意间用手指紧紧握住了书包的带子。

    一直明白的，自己其实是想把这双手伸向别人的。

    但是却拿不出勇气 ，自己也变得讨厌了。

    马上就要到家了。前面是民居和住宅集中的区域，大地无力地走在路上。在一片夕阳中，巷子里光不能照进来显得很黑暗。

    走在巷子中间，大地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声音吧？”

    大地感觉从身后传来了他和莉莉的脚步声之外的声音，莉莉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声音？……确实呢”

    莉莉的话刚说完，大地的耳中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又硬又重的脚步声，和缓慢而有节奏的人的脚步声不同。不是两只脚的声音而是四只脚的声音。

    只听声音就能判断是个大家伙。这时大地的脑中浮现出来阳菜说过的怪谈。

    ——说起来最近市里有了一个传言，有马的幽灵出没。

    一想起来就发现了，对啊，这个声音就是马的脚步声。在父母遭遇事故的那一天，自己被伯父家带到动物园去玩，那时在亲密接触广场里曾经骑过马。现在听到的声音和记忆中的声音完全一样。

    黑暗的巷子的对面传来了咚咚的脚步的声音，但还是看不到什么。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接近，大地马上抓住莉莉的手跑了起来。跑出巷子就是坡道，再经过架在小河上的石桥，终于回到了家。

    迅速把家里的门打开滑进玄关里，家里的付丧神们看到大地这么慌张都很惊讶，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呢，这么慌”

    和平时一样穿着晚礼服的青叶最先开口问道，然后红叶也跟着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她从星期天的那件事以来有一阵一直心情不好，最近好像终于心情恢复了。

    “不，有点……”

    大地活动了几下肩膀，然后却不能好好地说出话来了。大地转过身去把玄关的拉门关上挂上锁，背后大家在意也没有办法了。现在侧耳仔细听一下，已经听不到刚才的声音了。

    大地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莉莉，她也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听不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大地靠在门框上把腰弯了下去。

    “怎么了，在学校发生什么了吗？”

    从起居室出来的秋津也担心地去询问大地，珠风也在她的脚边，黑色的鼻子哼哼地叫着。

    大地再抬头一看，青叶和红叶从厨房出来了，甚至连木铲爷爷也在旁边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大地看着站成一排的付丧神们的神情，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付丧神们如同大地想的一样来迎接他了，大地终于忘了刚才的恐惧，勉强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  *  *  

    那天夜里，大地被雨声吵醒了。

    放在床边的数字闹钟发出绿色的光，时间是凌晨两点。

    大地想着雨要是一直下到早上就麻烦了，然后想继续睡下去，但是想起了某件事之后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天气预报没有说晚上会下大雨。早上的时间很紧，因为嫌麻烦平时家里总是把外边檐廊上的门板(缘侧)收起来(雨户)。

    檐廊上的玻璃推拉门是锁上的，雨声哗啦哗啦的打在门上，听声音就能感觉到雨很大风也很强。虽然感觉应该没问题，但是如果玻璃破碎了的话就晚了。

    大地悄悄地把房间的门打开，走到了外边的走廊上，外边电灯没开一片漆黑，付丧神们都已经休息了静悄悄的，要是吵醒他们就不好了，大地拿出了手机用液晶屏幕的光代替手电照明走了出去。

    大地静静地走着，回想起了晚上的事。

    付丧神们发现大地脸上有哭过的痕迹都很担心他。虽然感觉很难为情，大地还是把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了他们。付丧神们听完都笑了，但绝不是嘲笑大地，而是安心的笑。

    他们都和莉莉一样，很担心大地。看到大地不能把手收伸向重要的地方，看到大地已经放弃了的样子，他们都很担心。现在大地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

    大地还是个孩子，是这个家中年龄最小的。被当作孩子对待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实际上感觉被什么追着之后也做出了慌慌张张跑回家这种事，简直就是个孩子。明明在一起的莉莉就一直很冷静，真是惭愧。

    那之后还让青叶和红叶查看了一边房子的四周，也没有发现什么。秋津也说不管是付丧神还是别的怪异，有不少意外的就在身旁的只是没有发现而已的存在。确实如此，只是这个家中就有这么多付丧神，外边也有很多就不奇怪了。也许秋津他们不是多么稀有的存在。

    大地把玻璃门拉开，从防雨窗套(戸袋)里把门板(雨戸)拉出来。外面的雨打在脸上，眯起眼睛之后视野变得更差了。嘎吱嘎吱的把门板拉出来，完成了一半的时候——

    大地感觉到了院子四周的草丛里从什么在动，和在风中摇动的树枝不一样。天上乌云覆盖，什么照明都没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是确实能感觉到什么在那里。

    在卧室里穿着的睡衣里，大地从口袋中拿出了手机，用屏幕的光去照亮院子。模糊的白光只能照亮很窄的范围，能看到雨滴像银针一样落下来，雨幕重叠了好几层。

    这么弱的照明基本上起不了作用，但大地还是把手机左晃右晃，想尽量把院子里照——

    “呀!?”

    大地不像样地叫出了声连连后退，还把手机弄掉了，摔在檐廊的地板上发出了突兀的硬质响声。

    虽然没有了照明，但是大地反而看清了对方。

    站在院子里的巨大影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重的声音，还伴随着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比夜色还要深的漆黑色。

    清脆的碰撞声是它身上鞍具和皮革上挂着的金银装饰发出的。

    那个在大雨中盯着大地看。它的身体表面被浸湿了能看到光泽，和生物的皮肤柔软的感觉不一样，能看出坚硬的无机物的质感。

    那是黑檀吧。

    响起了咚的声音，它又走近了一步。大地不禁同时向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手机上。失去平衡的大地无奈的摔倒在地上。

    “好疼…!”

    大地用手按住了磕到的膝盖，不禁呻吟了出来，这时有一股微暖的气息吹到了大地头上。大地抬头一看，发现是黑色的鼻尖。明明那个的全身都是黑色的，但是只有盯着大地看的双眼通红闪烁着光。

    大地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蹬起腿来，想先移动到屋子里面躲起来。但是那个好像追了过来，黑色的影子慢慢地把头伸了过来——

    “珠风！”

    从身后传来了年幼的高亢的叫音，同时有什么很大的东西从大地的头上飞了过去。飞过大地的东西落在院子里之后吼出了雷鸣般的咆哮，连雨滴都吹飞了。

    声音大到让人担心会不会连房子都被破坏掉。发出威慑的叫声的好像是一只巨大的狗的化身。身上是深褐色的皮毛。看清了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猛兽的样子，大地又再次害怕了起来。

    “跑了吗”

    狗的化身讲话了。而且好像是听过的声音。

    “大地，受伤了吗？”

    像老虎一样庞大的身躯转过身来，深褐色的皮毛里有一位穿着蜻蜓花纹图案浴衣的小女孩。

    “秋津！……那这只狗是”

    “嗯，是珠风。”

    秋津抚摸着狗的化身的背部、它大大的尾巴就摇了起来。姿态勇猛，从嘴里还能看到尖锐的牙齿，和平时黑糖馒头一样圆滚滚转来转去的样子又像又不像。只是像平时一样的玩闹，可能连手臂或者头都能咬断吧。

    “为什么变成了这个姿态……”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犬神凭依的祭祀而画的画，纪念在仪式上被牺牲掉的狗和它的饲主的小女孩。珠风拥有相当于真正的犬神的力量哦。”

    秋津一边抚摸着珠风的毛发一边回答道。紧接着屋子里的灯亮了，突然的亮光让大地眯起了眼睛。

    “刚才好大的声音，发生什么了？——哇啊、珠风?!你这个姿态可是好久没见过了！”

    “讨厌，檐廊都湿掉了！我可不会帮忙清理哦? 礼服的裙子会变脏的—”

    醒来的青叶红叶也被吓到了相继叫了出来。他们身后是木铲爷爷和莉莉，两人注意到珠风的姿态变了之后好像也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莉莉也帮忙打扫，用毛巾擦拭檐廊，把门板和拉门关上。全部弄完之后放松下来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大地完全清醒了。

    “真是的，这不就睡眠不足了吗”

    红叶一边不停的抱怨，一边用毛巾帮秋津擦干弄湿的头发。青叶也用毛巾擦着变回小狗的珠风，还不断抚摸着它。

    “但是多亏了秋津得救了，珠风也好厉害。”

    大地道谢完，被毛巾半包住头的秋津用鼻子哼了一下。

    “那只是一点威胁而已，但是没有打招呼就随便走进我们的地盘可就让人不高兴了。”

    “对方是野兽的怪异吧？那应该比普通的怪异鼻子更灵敏才对，这样还敢不怕珠风的气息靠过来呢。”

    木铲爷爷把手抵在下巴上念叨着。说是地盘什么的确实不至于，但是在大地家范围内的土地上，平时确实不会有别的怪异或者妖怪进入。即便如此刚才还是闯进这里的怪异——

    “是木马”

    大地一边用毛巾也擦了擦自己的头，一边低下头说道。付丧神们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是父亲画里的那个木马。”

    黑檀的木马，身上还有异国色彩华丽闪亮的马具，毫无疑问就是父亲在壁画里画的那匹马。

    “这样啊，航的……它找大地有什么事吗……”

    知道那是大地父亲画里的付丧神之后，秋津有一点尴尬的嘟囔着，用毛巾擦着脸把脸挡住了。

    盯着大地看的通红的眼睛。

    想说什么似的那副眼神和大地记忆中回想起来的一模一样。

    大地小时候就喜欢那幅画。但是到现在却一直忘了，那幅画在旧校舍里，独自老化剥落。

    是有怨恨吗。大地赋予了它魂魄，但是那之后又把它弃之不顾。

    “大地，没事吧？”

    莉莉在旁边出声问道，大地抬头望去。她的表情很沉痛，眉头紧皱不安地看着大地。

    “啊，没事的。这么晚了还把大家吵醒真是抱歉。”

    不管如何大地笑了笑然后向大家低头致意。不管现在再怎么清醒了，还是再去睡一下比较好，不然明天会很辛苦的。

    每个人都回房间之后把灯关上。还能听到风声和雨声，房间里十分昏暗，大地躺在床上思考着木马的事。

    阳菜曾经提到过的马的幽灵，就是这个木马肯定没错。

    和大地想的一样，自己小时候十分喜欢的壁画上被赋予了魂魄。但是为什么到现在才开始活动呢。简直好像是知道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想找自己一样。

    去壁画那里实地看一看应该就能明白吧。但是如果那个木马真的是怨恨大地的话就有点危险了。在这个家里还有珠风守卫。真的有必要特意去到一个可能有危险的地方去吗。

    大地把自己的手举起来，还只是高中一年级的纤细的手，不能依靠的手。

    虽然莉莉那么说过，但是大地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这双手。

    *  *  *  

    雨到早上变小了，上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晴了。

    “操场还是湿的，所以今天的体育课男生也到体育馆去上。”

    “不要啊—，好挤的”

    “是啊很挤的，女生们你们变瘦点吧— ”

    男生的体育委员向班上的同学传达完原老师的指示之后，女生们发出了嘘声。但是不是真心的讨厌，更像是开玩笑的说法。男生们也跟着开起了玩笑。开学已经一段时间了，同学们之间关系都没有拘泥了。

    说是这么说，体育馆会变挤这种事还是没有的。体育馆在东侧，二层是第一体育馆，三层是第二体育馆；还有第四层是柔道部等的道场，一层是音乐室、计算机室、食堂等场所。

    上体育课和全校集会的时候主要使用的是二层的体育馆，女生们在那边男生在三层，所以不会发生争抢场地之类的事的。

    “海波君，感觉你脸色不太好呢，身体不舒服吗？”

    早上班会前教室里吵吵闹闹，阳菜担心地询问大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早晨或者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都会在大地和莉莉的走廊旁边的座位旁集合。

    昨天晚上大地考虑了好多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早晨，基本没有睡着。阳菜察觉到了大地脸上的黑眼圈了吧。

    “嗯，昨天晚上被雨声吵醒了，醒来之后就不怎么睡得着了呢。”

    “啊，说起来风也很强呢，所以你睡眠不足吗？”

    “差不多……对了，石水同学呢？”

    莉莉在大地后面的座位上，悠生还没来。平时总是和上课铃响同时进教室的，今天也是勉勉强强。阳菜也是刚刚才到的，但是平时和她一起做巴士上学的冴华却还没来。

    “冴酱来了哦。但是从巴士下车之后好像有点不舒服，我带她去保健室了。我觉得可能是贫血，但也可能是睡眠不足。海波君也很难受吧，不要忍着了直接去保健室歇一会比较好哦。上课的笔记一会你看我的吧。”

    大地听到阳菜的建议有一瞬间动心了。就算只睡一会应该也会轻松不少。但是……

    “不用了，没问题的。我在课间小睡一会就可以了。”

    但是大地这么说完的一节课之后马上就感到后悔了。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叫富川铃奈，是一位比班主任大里老师年轻的女性。富川老师上课时会播放一首英文歌曲，然后在讲课时引用里面的歌词，是一种很独特的教学方式。今天选的歌曲是电影《猎鹿人》(The Deer Hunter)中的插曲，宽广而优雅的旋律加上平稳的女性的歌声，让人安心下来引人入眠。

    大地用手撑着脸颊，不时头突然滑下来然后猛的惊醒，这个过程不知道重复了几遍。真想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虽然知道不行但是又好像被睡魔压住了头抬不起来。早知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听从阳菜的建议去休息还比较好。

    音乐放完开始上课之后，大地也没有清醒过来。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地的笔记本上爬满了弯弯曲曲的蚯蚓一样的符号。最后还是去借了阳菜的笔记本。

    第二节课是体育，大地无力的低着头准备移动。平时的话连续两天都有体育会感觉很没有干劲，但是只有今天感觉还好，因为动一动身子会精神起来吧。

    更衣室在东馆一层最里面，男女共用。男生今天的体育课内容是篮球，悠生知道之后第一个换完衣服冲到三楼去了。大地在一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的换衣服，最后一个走出了更衣室。

    打开门之后，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人走得飞快，是认识的人。

    “啊，石水同学。你身体好些了吗？”

    “诶…嗯…算是吧”

    冴华手上抱着装有运动服的袋子，暧昧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阴暗，看来还没有恢复平常的状态。

    “日和同学和莉莉应该已经上楼了。而且，女生的老师是大里老师的话不用那么着急也没事吧……不用勉强比较好吧”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了她们两个人的声音从门外经过。而且女生的体育老师就是班主任大里老师，她已经知道冴华身体有点不舒服到保健室去了，这样即使冴华迟到应该也不会责备她才对。大地把这些都告诉冴华之后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那个，海波君”

    冴华把手放在更衣室的门把手上，犹豫着向大地问道。

    “前一阵让我们看的那张壁画的照片，那张画现在怎么样了？”

    冴华没有看着大地而是望着更衣室的门和大地说话的，她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

    大地的心脏一震，想起了自己昨天遇到的事。

    “……应该，好像是还留在那里。但是有计划要拆除旧校舍了，也许最近画就会消失吧。话说你怎么问起这件事？”

    听到大地的反问，这次是冴华的肩膀震了一下。

    “不，没什么，耽误你真是抱歉。海波君也快点上去吧，不然会被骂的。那我先走了。”

    冴华很快说完这些话，然后走进了更衣室里。

    门外的大地呆住了一下，但是上课迟到就糟糕了，大地也马上动身前往体育馆了。

    为什么冴华对那幅画那么在意呢，她有普通人没有的那种能力。

    这样的话，她想说的话究竟是……

    在通往体育馆的台阶上的平台上有一个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操场。昨天晚上的雨还没有干，操场上土的颜色很深。

    在操场中央，那个在那里。

    巨大的马，身体表面是光泽的黑檀，马具上是金银的装饰，反射了阳光，闪烁着光。

    仰起长长的头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肯定是在找大地吧。

    那双通红的让人害怕的双眼。

    大地记忆里的画里不是那样的眼睛。比夜色还深黑的黑檀的身体，宛如有灵意的深黑的双眼。

    然后现在为什么变成了那种充血一样的深红眼神呢。

    “是我的错吗……”

    大地静静地把手抚在窗户上自言自语的说道。黑檀的木马好像放弃了，低下头溶解在空气中消失了。

    冴华看到那个木马了吧。她既然拥有能看到的能力就能看到恐怖的怪异吧，她目击了那个恐怖的木马吧，然后可能是因为害怕才感到不舒服的。

    如果那个木马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冴华会一直惴惴不安吧，那是不可以的。大地最害怕的事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

    大地握紧拳头，指甲深入手心里。

    把木马消失的操场甩在身后，大地继续沿着台阶向上走去。

    *  *  *  

    “今天回去的时候去买东西吧”

    在学校操场看见木马之后的第二天是星期五。

    大地在回家的巴士上向莉莉这么提案说道。

    在大地家附近的巴士站前面一站的地方就是搬家来那天采购去的超市。虽然已经去过那个超市很多次了，但都是休息日去买好多东西，在工作日放学回来的途中顺路去超市买东西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要做的事是一样的，让莉莉推着购物车，大地挑出要买的东西，惯例就是这样的。

    放进篮子里的主要是一些干燥粉丝之类的易于保存的食物，悠生来家里玩的时候带来的蔬菜还剩下好多。

    然后是点心之类的，基本是给秋津买的。

    结完账之后从超市里出来，大地两人走在夕阳下海边的路上。这里离家稍微有段距离平时都是骑自行车，但也不是不能步行的距离。一边聊着学校发生的事，或者作业的事，没什么意思的对话中很快就能到家。

    但是，大地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的停下了脚步。

    “大地？”

    莉莉回过头奇怪地看着大地，然后大地把手上的购物袋递给了她。

    “不好意思，我有点忘了买的东西，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吧。”

    “这样的话我也一起……”

    “冰淇淋！买了冰淇淋对吧?虽然里面放着冰块，但一会还是会融化的。所以拜托你了。”

    大地打断了莉莉想要和自己一起回超市的话，低下头拜托她。

    给秋津买的点心是冰淇淋，超市的收款台附近有免费的冰可以使用，就把冰放在冰淇淋的袋子里保温了。但是如果再走回超市去买东西的话，应该会融化了吧。

    “离家很近了，赶快把冰淇淋放到冰箱里去吧。那拜托了啊”

    大地硬把手提袋交到莉莉手上，然后转过身跑回了刚才的方向。

    跑了一阵之后回头看去，莉莉好像没有追过来，大地安下心来拐出了海边的道路。目的地不是到超市的道路，而是到山边的坡道。

    平原不断展开的田野中，有几栋建筑物建彼此挨得很近。是小学校、中学校和公民馆，这附近没有其他住宅以外的建筑，所以从远处看也很显眼。

    这些建筑物中，小学校范围的边缘上有一栋显得尤其老旧的建筑物。

    “好怀念啊……”

    大地当时用的是新校舍，和旧校舍的土地在一起。通过田野间的小路上下学。和过去相比景色几乎没什么变化，让人怀念。

    走在以前的上学的路上，在途中拐出来，然后顺势进入旁边的小山丘上的竹林。

    从那里就能看到小学校的全景了。夕阳已经西斜，马上就快落山了。在新校舍的二层，有几盏灯点亮了。

    亮灯的房间记得应该是职员室，现在还有教职员留下来加班吗。

    大地抱着书包蹲了下去，地面几乎已经干了。

    然后一直干等着。不时拿出手机看一下时间，太阳落山了月亮出来之后一直等着。

    肚子饿的叫了起来也只能忍着。为此才特意叫莉莉先回去的。

    在放学之后顺路去买东西也好，特意带着平时不会在钱包里放着的多余的现金也好，对秋津说给她买冰淇淋也好，全都是为了这件事。

    父亲画的画里的木马，如果找大地有什么事，那和莉莉以及其他付丧神们都没有关系。虽然有秋津和珠风在能让人安心不少，但那简直就是狐假虎威了。

    不是去用犬神的威力去威慑它，大地感觉如果不弄明白木马决定开始四处活动的想法的话就不行。就算那份想法是怨恨大地也只能接受。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一生都不能把手伸向比别人了。

    周围已经完全变暗了，月光明亮，星星清晰可见。在城市里看不到的夜空。

    脚下的土地中不断传来吱吱吱的蝼蛄的叫声。环境远谈不上寂静，不如说快吵死了。

    果然连坐在地上也坐累了，正当大地想叹一口气的时候，职员室的灯灭了。然后又过了一会，停车场里的一辆车开了出去。

    大地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逐渐远去，然后终于站了起来。虽然公民馆还有亮着灯的地方，但是和这里中间还隔着中学；要行动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光线很暗看不清地面，脚踩在枯草堆积的地面上差点滑倒，大地从小道上向小学校走去。

    小学校、中学校和公民馆外面都有金属的围栏围起来，从围栏上的锈迹看围栏应该没有重新换过还是以前的旧围栏。大地回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悠生曾经到围栏上面去玩，然后班上的女生叫来了老师把他骂了一顿。

    大地把书包挎在肩上，像那时候的悠生一样翻上围栏。但是小学生和高中生的体重区别很大，围栏痛苦地发出吱嘎的声音，所幸最后还是成功翻过去了，然后身体跳出去落地。平时没做过这种活动所以动作很生疏，着地时摇摇晃晃的是用手支撑的。

    “疼疼……”

    大地拍了拍手上的土，独自为自己的衰样叹气。这里要是有谁发现自己就——

    “大地，没事吧？”

    大地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之后又摔倒在了地上。但是现在没有觉得丢人的余裕了，正在非法潜入小学校的时候有人跟自己打招呼，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然而，当大地看清视野中跟自己打招呼的人之后，另一种意义上又被吓了一跳。

    “莉莉？”

    大地不禁就喊了出来，意识到之后猛的用手捂住了嘴。然后维持这副样子睁大眼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冰薄荷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飘扬，银白的长发在月光下像流星束一样闪闪发光。这副容貌应该不会有其他人。

    “你怎么在这？不对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大地慢慢的把手放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莉莉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大地的书包，刚才落地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打开看看”

    大地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按莉莉说的拉开了书包的拉链。

    “……原来如此”

    看到书包里的东西，大地马上就明白了。

    樱色的笔记本。莉莉的“身体”。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大地你今天负责打扫走廊对吧，那时放进去的。昨天你的状态就有点奇怪，以防万一才这么做的。”

    这个自称的姐姐把所有事都看穿了，大地无奈的苦笑了出来，同时又叹了口气。昨天胡思乱想的自己简直像傻瓜一样。

    “说了让你回家等一会了，真是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吧？”

    “因为我是大地的姐姐啊”

    感觉莉莉就会这么说。她虽然露出温和的笑容微笑着，但是却绝不会后退。

    “我知道了，一起走吧。”

    大地把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樱色笔记本交给莉莉，然后向旧校舍走去。莉莉跟在后面，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大地感觉有机会的话她还会偷偷藏进自己的书包了，不禁稍微抱紧了挂在肩上的书包。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说到晚上的学校总是会感觉到恐怖的气氛呢。黑暗中的旧校舍好像能直接当作恐怖电影的拍摄场地，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新校舍里紧急出口指示标志的绿光从窗口透了出来，像鬼火什么似的。

    但是怪异和妖怪一类的存在都已经看惯了，甚至现在身后还有一位付丧神，所以还是尽量别去考虑这些事了吧。

    旧校舍在新校舍的正后方，前面有一个养着鲤鱼的池子。

    旧校舍的出口是突出来的，父亲就是把涂鸦画在那里的墙上的。

    “在这里啊……”

    大地站在画的前面说道。

    画着木马的画就在眼前，手机屏幕的照明下看着很模糊，但是大体样子和出现在自己家院子里的那个完全一样。只是和以前相比样子差了好多。经过好多年的风吹日晒，油漆老化剥落了不少。和美术老师泰田老师说的一样。

    在一千零一夜中出场的会飞的木马。背景是明月夜空和黄金的宫殿，但是已经剥落了很多，看上去像腐朽的噩梦里的都市一样。

    “这孩子是付丧神哦。但是好像已经很虚弱了，灵力没剩下多少。可能已经动不了了……”

    莉莉站在大地身后，抬头看着画说道。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悲伤。看到同样是付丧神，对方却残破到这种地步，她应该是感觉很悲伤吧。莉莉她把胸前抱着的笔记本一下抱的更紧了。

    “我想弄明白，这幅画里的木马究竟想对我诉说什么。哪怕是因为一直对它置之不顾所以怨恨我。”

    如果真如莉莉所说的，那这个木马就是在快要动不了的情况下也想找到大地。

    现在这个木马已经不能动了，不会再出现在别人面前了，也不会再吓着冴华了。

    但是，大地不觉得这样问题就算解决了，反而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因为大地的赋予事物魂魄的能力而诞生的付丧神究竟是怎么想的，真的能像莉莉说的那样去喜爱什么事物也可以吗。这些事还是不明白。

    “这样的话，我让你看一看吧。”

    莉莉走到大地前面，用一只手摸到壁画上。再次转过身来面向大地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玻璃瓶。

    “来，大地。接受一下这孩子的记忆的香气看看。”

    大地伸手慎重地接过了莉莉递过来的东西。黑色的玻璃瓶。盖子的形状像国际象棋中马的棋子一样，一眼就能明白是抽出的这匹木马的记忆。

    大地慢慢的用手指把细小的玻璃瓶的盖子抽出来，尘土的气息和嘈杂的环境一下把大地包围了。

    *  *  *  

    干燥的地面，长出杂草的学校操场，还有饲养着鲤鱼的水池，稍微有一点腥味。

    大地站在旧校舍出口突出的墙壁前。

    不对，不一样。视角很高，和地面上不一样。

    感觉到违和感之后低头一看，那里有一位小男孩，坐在地上，在速写簿上画着什么。

    那是大地。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春天那时候。从远处隐约传来小孩们在新校舍的操场上嬉戏打闹的声音，能明白是午休或者放学后的时间。

    好像是对自己画的画不太满意，少年一手撑着头，一边动手在画上修改，视线不时瞟向这边。

    对了，这是当时大地在临摹父亲画的木马的时候。被老师责骂，或者遇到烦心事的日子里，就会像这样来看一看父亲画的壁画。因为大地很喜欢这幅画。

    年幼的大地专心的画着画，突然在察觉到新校舍那里有人在叫自己之后就停下了手。

    一个身上被晒出痕迹的少年跑了过来，背上的书包盖子没有盖上，跑起来的时候金属发出吵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是悠生，好怀念他小时候的样子啊。

    他邀请大地一起回家，大地就把速写簿收进自己的书包里，跟着悠生走了。年幼的大地离去时，还不忘回头向壁画轻轻挥手告别，脸上挂着现在的大地让人无法联想到的开朗笑容。

    ——啊，明天见.

    脑中好像响起了这样的声音，像是回应年幼的大地一样。

    这是父亲画的木马的记忆，所以视角才会这么高。

    想转过身来确认一下，才发现头没法动。也是呢，现在大地在从画里面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如大地希望的一样，他现在像这样看到了木马的记忆。

    想起这件事的同时，大地卸去全身的力气，把身体沉在了记忆之海中。

    木马的记忆是从中学时的父亲被老师们围起来骂的那个场面开始的。既然父亲和自己一样拥有能赋予事物魂魄的能力，那肯定在画壁画的时候就隐约的有自我意识了吧。

    但是当时应该意识还不清醒，模模糊糊的吧。春去秋来，又度过了若干个季节，木马第一次准确认识了某个人，就是小孩子的大地。

    年幼的孩子望向壁画的眼神，还饱含着对父亲的尊敬，眼神里还闪着亮光。原来自己还有过这种时期，大地自己真是感觉有点难为情。

    小孩子的大地使劲踮着脚，伸手去摸壁画。

    不用说也知道很喜欢这幅画，承受了这份毫无掩饰的喜爱之情，壁画上的魂魄变得更牢固了。

    从哪里感觉到了木马看见年幼的大地之后的感情，是创造出自己的人的儿子，木马也被他喜欢着。

    看见被老师责骂的时候到这里来偷偷的哭的大地，木马会安慰他不要哭了。

    临摹的不顺手的时候，会笑着对大地说‘画的不错’。

    那时大地还听不到木马说话。木马知道这一点，还是不断和大地说话。

    在告别的时候，总是会和大地说明天见。

    但是到了二年级的夏天的时候，大地不再来这里了。

    大地知道为什么，但是木马不知道。在谁都不会再来的旧校舍里被废弃，‘躯体’被风吹日晒逐渐剥落，这样的命运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这样的时光中，木马还在想着大地。

    ——你还好吗

    比起油漆剥落、比起力量逐渐丧失，木马更担心大地的情况。

    几年之后大地再次出现在了木马眼前，变成了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大地一直以来都忘了这段时间的事，那一年的盂兰盆节(*)大地回老家参加父母的法事，正好赶上举行庙会。听到跳舞的声音，美乃梨跟大地说她也想去，大地就带她去逛了庙会。

    (*注：お盆，日本传统节日，日本人通常利用‘盆休’假期返乡团聚祭祖，相当于清明节或中元节)

    庙会的日子里，从摊位上飘过来的味道让人心情愉快。

    美乃梨拿着苹果糖，看到水池之后惊喜的叫道里面有鱼，然后大地赶紧追上她。木马看见大地之后，用微弱的声音叫了他好多遍，‘欢迎回来’。

    但是大地没有回过头来，因为没听到吧，木马也知道这件事。但是明明以前都会向木马挥手的，那时的大地却一眼都没有看向壁画，牵着美乃梨的手直接离开了。

    这个时候的大地，不论是壁画还是喜欢的感情，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如果不是前几天看到那张照片，可能现在还没想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木马的眼睛中掉了下来，是掉落的油漆的碎片，眼睛的涂装剥落了，像黑色的眼泪一样一片一片的散落。

    有悲伤的叹息的感觉传给了大地，但是木马不是因为大地忘记它了而感到悲伤，而是为大地失去了往昔那开朗的笑容而叹息。

    大地拉着美乃梨离开了，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有打算笑一笑的。

    但是站在视野的高处看去，好无聊的笑容。嘴角勉强拉起来，面上的表情也假惺惺的，让人看不下去。

    大地变了，木马感觉很悲伤。

    这之后大地再也没有回来过，时间流逝。木马逐渐老化，慢慢等待腐朽的时候听到了有人说话，久违的访客是区政府(区役所)的公务员，从他那里听说了这间旧校舍即将被拆除。然后——

    *  *  *  

    周围环境突然变暗了。接着大地马上察觉到这是香水的效果结束了，他的意识回到了现实里。

    莉莉站在眼前，手中的香水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莉莉，我全都明白了。”

    大地强忍住想哭的冲动，勉强笑着说道，说完之后穿过了莉莉身边，走到壁画旁边用手了摸上去。

    “这幅画有想告诉我的事。明明我都忘记了它，它却一直在担心我。所以用最后剩余的力量从墙壁上跑了出来四处找我。”

    油漆老化剥落了，手上能感觉到那斑驳不平的触感。

    抬起头来，视线和木马的眼神重合，木马的双眼是鲜红的。父亲当时为了把眼神画的更深邃更坚强，特意在底层多涂了一层红色。但是经过风吹日晒，上层的黑色剥落了，眼睛就变成红色了。

    大地一度认为很恐怖的通红的双眼。不仅不是怨恨大地，反而是在担心他。

    “我为什么忘记了呢…”

    明明曾经是那么喜欢的说。

    “这孩子很喜欢大地呢，把想说的话告诉你之后，肯定只是这样就很开心了吧。我们付丧神就是这样的啊。”

    莉莉站在大地身后，抬起头望着壁画难过地说道，简直就像在形容自己一样。

    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这样就很高兴了。

    凭借莉莉的能力接受到的木马的想法。

    大地回想起了在木马的记忆里看到的东西，不禁低下了头。让人难以相信，虽然不想相信，但是如果那是真的的话……

    “莉莉，我想和你商量一件”

    大地转过头说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突然有一束强光照向了大地，照到眼睛上感到刺痛。

    “啊，我还说这么晚了是谁在这呢，这不是海波同学和莉莉贝尔同学吗。”

    让人吃惊的是有印象的声音。

    “泰田老师……”

    用手电照向大地的是天丘高校的美术老师——泰田询子。

    “到这里来有得到谁的许可吗？没有的话就有点问题了啊。潜入夜晚的小学校什么的…”

    “……老师，你怎么在这？”

    大地走到莉莉前面，遮挡住手电的光同时反问了回去，用一只手遮住眼睛看着泰田的样子，和入学仪式的时候一样穿着精致工整的女士套装，鼓起脸颊微笑着。

    “刚才在公民馆和政府的人以及拆迁的施工方在商谈。然后呢，终于决定要把这幅画留下来了，而且由我来负责修复这幅画。”

    这确实是很值得高兴，泰田的话里充满了兴奋。

    在潜入这里之前公民馆的灯还亮着，好像当时泰田老师就在那里。

    “老师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父亲的画呢”

    “问我为什么，我说过吧？我喜欢学长的画。但是学长把所有的画都送出去了，说到不属于某个人的画的话只有这副壁画了……”

    “老师”

    大地打断了泰田的话，提出了问题。

    “父亲把所有的画都送出去了……以及我家里也没有留下父亲的作品这些事，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大地的话，泰田的嘴唇由优雅的弧形抿成了直线。有手电的光芒照射着，看不到她藏在眼镜下面的眼神。

    搬家到这里来的那天，红叶对大地说过，珠风曾经赶走过闯进家里的小偷。

    平时的话一般人是既看不到也听不到珠风的存在的，就算是能看到的人，一般也不会觉得珠风有多恐怖，只有很讨厌狗的人才会害怕平常的珠风。

    但是当珠风发挥犬神的力量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即使看不到身影，也能听到犬哮的声音，所以小偷才会被吓走。那可是像雷鸣一样响亮的咆哮声，仿佛能震动整个房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家的狗是很优秀的”

    泰田压低了声音用威压的声音反问大地，但是大地没有畏惧正面回答了。如果泰田曾经被犬神化的珠风威吓过，那大地说到这里她就应该明白了。

    电灯的光线垂了下去，泰田满满地上下活动肩膀，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野狗跑了进去，原来是看门狗吗。但是海波同学，你是从刚才看见我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吧。难道说你家里还有监视摄像头吗，虽然我已经用面具把脸挡住了。”

    泰田仿佛放弃了一样笑着说道。这么干脆反而有点可悲。明明一直以为她是父亲的故友，还是个温柔的好老师来着。

    大地在木马的记忆中看到了泰田。政府的工作人员来这里考察，泰田拼命地和他们交涉，以及眯起眼睛打量这幅画的身影。

    只是这样还好，她只是一位重视父亲的画的善良的人。

    但是泰田老师的样子从春天开始就变了很多。是大地搬家过来，入学仪式那段时间，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可疑。

    “老师，父亲的画我一幅都没有，也没继承任何一幅画。因为父亲也没想到自己会发生意外。遗产这种事，他想都没有想过吧。”

    莉莉的笔记本还留下一半多的空白也是因为这样吧。

    但是泰田想要画，在木马的记忆里她这么说的。

    既然是独生子的话，一枚遗作的话可能还是会有的吧。她对着壁画这么自言自语。

    还曾经偷偷潜入大地家中，所以知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之后放弃了。但是知道大地回到这里之后，又变得想要父亲的画了。

    木马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大地。

    “你说没有？—”

    泰田踩着高高的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向大地走过来。大地马上张开双臂把莉莉护在身后，慢慢后退。

    “不可能的。”

    “没有骗你，是真的没有。”

    大地一边后退，一边拼命地诉说。泰田手里拿着的手电是用整只手才能握住的大型手电，如果被那个打一下的话就危险了。

    至少，能让莉莉先离开的话……

    大地继续面向泰田，视线来回扫视想找出一条逃走的小道。但是莉莉没有照明手段的话能成功跑到安全的地方吗。既然都是付丧神的话，难道莉莉也能像红叶那样飞走吗——正当大地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白光。”住手，不要欺负大地。“

    莉莉从大地的身后跳了出来，大地过了一会才注意到反应过来。但是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泰田踩着尖锐的高跟鞋的声音压迫过来。”莉莉！“

    大地马上从背后抱住莉莉横着跳了出去，跌倒在了地上，在落地的同时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的声音。

    大地害怕她继续追击，想马上从地上站起来。但是泰田无视了大地和莉莉两人，面露喜色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她手上的是一本笔记本。

    莉莉抱在胸前的那个笔记本。”是这个……！这个笔记本的话肯定有学长的画……！“

    她用手电的光照明，一只手哗啦哗啦的翻看着笔记本，但是表情就阴暗了下来。”学长的画，一幅都没有……“

    声音里透着失望。

    那是母亲的笔记本。母亲编织着莉莉的故事，还是和父亲见面的借口。但是泰田把这个笔记本误以为是父亲和母亲的合作作品。毕竟她就在眼前看到过父亲和母亲频繁的交换笔记本，作为后辈会那么想也是当然的吧。

    咣当一声，泰田手里拿着的手电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音。手电在坚硬的地面上滚动，一瞬间光线还闪到了大地的视野。

    大地忍住刺眼的亮光强睁开了双眼。然后看见了，泰田的脸颊上留下了眼泪，她用颤抖的双手正紧紧握住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弯曲到快要被捏坏的程度。”我还以为，这个笔记本上的话……一定会有的！“”不要！“

    莉莉发出了痛苦的喊声，身体弯曲了下去。与此同时大地站了起来，用脚蹬住地面。

    因为那就是莉莉。

    那个笔记本如果被破坏的话，就意味着莉莉的‘身体’被撕开了。

    ——‘身体’被损坏之后如果得不到人类的修复就会一直是损坏的，什么办法也没有，那就完了——

    大地的脑中回想起了木铲爷爷说过的话。

    ——外出的时候‘身体’要放好。因为要当心我们是易碎品啊——

    青叶和红叶一直是这么做的，注意不损坏自己的‘身体’。大地从回到家里的时候就明白了家里的‘身体’和化身的姿态的含义，要是本体被破坏了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还给我！”

    大地喊出这句话伸出了手。是被大地的气势吓到了吗，泰田一点一点后退。但是因为高跟鞋的原因脚步声突然扭曲了身体摔倒了，摔倒时顺势金属框的眼镜也掉了下来，莉莉的那个笔记本也被扔了出去。

    大地马上拿回了笔记本，用全身紧紧抱住。

    “呜…!”

    失去视力的泰田一边用手摸着磕到的头一边呻吟，但是还能隐约看到东西吧，所以她把视线转向了大地。

    “拜托了，一幅就好……至少我想和学长的画在一起”

    仿佛在寻求依靠一样的眼神。大地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要父亲的画想到这个地步呢。大地慢慢地退后，但是泰田仿佛不想放弃一样伸出了手——这时两人的头上变暗了。

    大地和泰田同时抬头看去。

    他们看到的在那里的是比夜色还要深的漆黑色，以及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华丽的马具和装饰，长长的鬃毛和优雅的摇摆的马尾，从两人头上徐徐飘过的身影是从壁画中飞出的木马。

    咂的一声，木马落地了，地面仿佛摇晃了一下。泰田看到这副光景惊的说不出话来，趁这个时间大地跑回到了莉莉身边。

    “莉莉，没事吧!?”

    “…嗯，没问题”

    听到大地的询问之后，莉莉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回答道。

    大地稍微松了一口气，低头查看笔记本的损坏程度，万幸只是有几个地方扭曲了，但是没有破损的地方。泰田应该本来就没有破坏笔记本的意思吧，应该只是感情强烈用力握紧了笔记本而已。

    就算这样，大地知道笔记本没事的时候也仿佛快要哭出来了，但是大地压抑住了感情把笔记本递给了莉莉。

    “给你，这次可要拿好了”

    “嗯……谢谢你，大地。——谢谢你向我伸出了手”

    莉莉用两只手接过笔记本抱在了胸前，低下头说道。

    大地马上理解了莉莉所说的话的含义。

    向什么事物伸出了手，表达出不想失去某种事物的感情。大地顽固坚守的自己的原则，绝对不会违反的原则被大地自己打破了。不管过程如何，大地向莉莉的笔记本伸出了手。想到莉莉会消失的后果，大地感觉很害怕。

    “真是太好了，你没事……”

    大地明明硬是被要求着去写故事的后续，感觉很麻烦的说。

    但是，现在真是是从心底有感而发。

    大地卸去肩膀上的力量放松下来，但是只放松了一瞬间，大地马上被喊声吸引了注意力。

    泰田瘫坐在地上，来不及站起来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向后爬着。她面前是黑檀的木马，木马追着逃跑的泰田，慢慢地向前移动着。

    “难道说，看得见…!?”

    泰田的样子看起来就是那样，大地不禁脱口而出。

    那个木马的姿态应该是只有像大地还有冴华一样拥有能看的能力的人才能看到的，但是泰田是普通人，她偷偷潜入大地家中甚至被犬神化的珠风咆哮都没有注意到家里有付丧神的存在，这样的她实在不应该能看到木马才对。而且话说回来，那个木马不是应该动不了了吗……

    “大地，你刚才摸了这孩子吧？我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你的力量流到它那里去了。中意它的那份心情毫无掩饰地传递过去触摸它，以至于它有了轮廓变成了谁都能看到的状态了。”

    确实刚才大地触摸了墙上的壁画。但是只是如此就能让原本几乎动不了的付丧神恢复到这种程度吗，这只手。

    虽然已经到现在了，还是觉得这个能力有点恐怖。但是目前没有在意这种事的余裕了。从刚才开始泰田就四肢脱力动都动不了了，而且鞋子也掉了，梳理的整齐的发型也乱掉了，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木马。

    在这样的泰田面前，黑檀的木马高高举起了两只前脚。

    “呀！”

    “老师！”

    泰田两手抱住头，趴在地面上喊了出来，大地也喊了出来。木马为了保护大地而打算攻击泰田。——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没有传来硬质的脚步的声音，在夜晚的旧校舍中只是回响着细微且清脆的金属声。

    夜晚的月光下，木马优雅的飞到了天上。高高地飞过了泰田的头顶，木马慢慢地飞到了大地和莉莉面前降落了下来。

    木马低下脖子用鼻子蹭大地的脸上，像是在撒娇一样。明明质地是黑檀，很坚硬，但是很温暖。

    “它说让你骑上来呢，这孩子想把你送回家。”

    莉莉抚摸着木马的后颈说道。都是付丧神的话不用语言也能沟通吗。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大地也不清楚，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怀疑了；莉莉既然这么说了，那一定就是这样。

    “但是老师她…”

    泰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就这么不管她直接离开真的可以吗。她的眼镜掉了能看清到哪里也不清楚，如果她看到大地骑上从壁画里飞出来的木马逃跑的样子的话也没问题吗。大地不安地思考着这些问题而犹豫起来。

    但是莉莉笑着说道‘没问题’，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那个人不是想要航的画，只是想要回忆而已。回忆只能寄托在物体上，睹物思人而已。”

    莉莉说完之后抬起了手，手上有一个小的香水瓶。

    瓶子是淡淡的水色，像泪滴一样，很纤细。莉莉把瓶子上的盖子拔出来之后，瓶子本身就裂开消失了。

    下一刻，大地感觉自己又到了自己记得的场所，这里有刺鼻的油画器具的味道。

    天丘高校的美术室。

    在画架上放着画布，有一位用发卡夹住长发戴着眼镜的少女坐在画布前。

    然后有一位酷似大地的少年站在少女身后——是高中时代的父亲。

    “泰田同学你画的画很有意思呢。”

    “…真的吗？但是还不能像学长一样画得那么好。参加竞赛也是，只有我的作品落选了。”

    戴眼镜的少女是年轻时的泰田询子。她画的画是抽象画吗，大地完全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

    但是她的画非常鲜艳，色彩饱满宛如会滴落出来一般。

    父亲听到泰田的回答之后笑了笑。

    “有必要画的技术好吗…我认为‘像我画的画一样’什么的不就是我的画而不是泰田同学的画了吗。”

    这番话使缺乏自信的泰田的脸都变红了，视线也变得更低了。

    “那个，学长……”

    “啊，稍等一下。我答应过别人啊，不好意思泰田同学，一会儿我能把别人带到美术室来吗？”

    “诶？恩，可以是可以…”

    泰田还想说什么，但是父亲没注意到就走出了美术室。泰田深呼吸了好几次，玩弄了一会画笔然后还抚摸了画布，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

    泰田走向画室角落里被隔离出来放物品的地方。她的书包是一个系有许多可爱的钥匙链，非常有女孩子气息的书包。她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印着漂亮的花纹的信封。泰田拿起信封，又深呼吸起来，然后打开了旁边另一个书包，然后她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她看到了书包里有一本不管怎么说都是女生喜欢的樱色的笔记本。

    泰田正向伸手把笔记本拿出来时，美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她停下了手。注意到父亲回来了之后泰田慌忙地把父亲书包的拉链拉上，然后把信封藏在了自己身后。

    “嗯怎么了，泰田同学？已经画完了？”

    父亲注意到泰田没有在作画而是站在置物处前，奇怪的问道。

    “不，没事…我刚打算去一下洗手间…”

    泰田语无伦次的回答道，父亲只是笑着说‘是吗，抱歉抱歉’。然后从父亲的背后传来了责备父亲的声音。

    “海波君真是不体贴”

    从父亲身后走出来的是，空闲堇——是母亲。

    “你是一年级的吧？不好意思呢，稍微来这里打扰一下没事吧…”

    “啊，没事。请吧。”

    泰田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欢迎母亲到画室里面来。然后父亲领着母亲到了美术室里面，母亲站在画作前面不时发出感叹的声音，父亲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这时泰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无言地注视着那两个人的交流。

    也没过多长时间，母亲注意到了泰田无聊地站在一旁的身影，就告辞离开了美术室。父亲好像想和母亲一起回去，跟着母亲走了出去，还对母亲说着到巴士站之前一起走吧这样的话。

    “泰田同学，麻烦你锁门了。不要留到太晚哦。”

    父亲笑着对泰田挥了挥手，然后和母亲一起走向了楼梯到出口去。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泰田跑了出去，目的地是屋顶。打开屋顶上沉重的铁门之后，强风把她的长发吹乱了。

    但是她毫不在意，直接走到了屋顶的护栏旁边，像是要扎进护栏里一样握紧了栅网，俯视着学校的操场。他的视线看着男女两个人，是父亲和母亲。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父亲从书包里拿出了樱色的笔记本交给了母亲。

    一直到看不见两人之后，泰田把还握在手上的信封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然后撕碎成了细碎的小纸片。她举起双手，手里满满的纸屑被强风吹走，像雪一样散开来。

    有几片纸屑粘在了她的脸上，因为她的脸颊被泪水润湿了。

    这就是泰田询子的记忆的香气。

    父亲和母亲都未曾知晓的，一名女生留下的眼泪的香水。

    那名女生成年之后成了美术教师，又回到了天丘高校。

    那时被吹散的信纸的碎片肯定还粘在她的心中的某处。

    泰田自己也看完了被莉莉提纯出的记忆吧。现在的泰田和记忆中的她是一样的表情，在静静地哭泣。

    “……为什么把信纸撕碎了呢。那不简直就像是承认了自己比不过空闲学姐吗"

    明明是期望的事物，却自己放弃了，缩回了伸出的手。那就是泰田的选择，不是任何其他人的错。

    她注视着天空的眼神十分空虚，还不时落下泪水。大概她的心不在此时此地，而是在高中时的屋顶吧。站在那时的屋顶上，心灵被强风吹得七零八落。”原来如此。那时站在屋顶上的是老师啊……“

    大地想起了前几天的事，脱口而出。

    上体育课的时候，在屋顶眺望操场的人影。

    那是泰田啊。从高中的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一直被困在屋顶的围栏里面。

    泰田像个孩子一样用袖子擦擦眼泪，在那个时候的屋顶上没有擦掉的眼泪。

    仿佛要除去粘附在心中的后悔的碎片一样，泰田用两手遮住脸哭泣着，哭声中还掺杂着哽咽的声音，她用颤抖的声音拼命地想表达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海波君”

    泰田说出的道歉的话语，不是对父亲海波航说的，而是对现在在这里的海波大地的道歉。

    认真地听完之后，大地回答说道。

    “泰田老师。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但是两个人应该都是想再留在这里更长时间的，本来也是那么打算的吧。所以这本笔记本才有一半多是空白的……父亲的画也是，家里一幅也没有。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什么的，因为我还很好地记得他们。”

    虽然不是所有事都记得，而是一个一个的记忆的碎片。

    但是即使这样，也绝对不会忘记。记忆里剩下的碎片都是至今为止一直珍视着保管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都像是透明的玻璃瓶中的宝石一样，非常非常重视的。

    手上如果有可供回忆的物品是最好的，但是那也不是永恒的，迟早有腐朽的一天。不管是人还是付丧神。

    所以为了不会后悔，不伸手去抓住自己重视的事物是不行的。那样的话，就算最后失去了最少还有回忆是绝对不会放手，一直陪伴着自己的。

    泰田微弱地点了下头。

    就像莉莉说的那样，她想要的是和父亲的回忆。

    因为憧憬着父亲，所以想要父亲的画。

    但是其实那并不是必需的。只要她自己没有遗忘，那有关父亲的回忆就是她自己的东西。

    泰田的哽咽声逐渐停了下来，大地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后又紧张了起来。

    “谁在那里吗？”

    是男性的声音。手电的光随着步幅一晃一晃地接近这里。

    “是保安。”

    泰田转头看了看那边之后说道，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大地这边。

    “你们走吧，被发现了很麻烦的。”

    “但是…”

    “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哦。眼镜掉了，眼睛也哭肿了，只能看到颜色和大概的轮廓这种程度吧。——海波学长曾经关照过我，然而我却做出了不得了的事，请让我表达一下歉意吧。”

    泰田慢慢眯起了看不清东西的眼睛，笑了出来。

    又变回了最开始见面时精致优雅的美术教师。

    “……我知道了。非常感谢您。”

    大地道谢之后，视线转向了莉莉对视了一下。一直没有离开两人旁边的黑檀的木马抖了抖身上金银的装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木马稍稍低下了头，乌黑发亮的鬃毛垂了下来。

    大地抓住木马身上的马具，一只脚蹬在马镫上一下翻上了马背，跨坐在马鞍上。然后大地抓住了莉莉的手，把她拉了上来，莉莉的身体轻到让人吃惊的程度，她坐在了大地身后。

    两人坐好之后抓住缰绳，同时木马飞了起来，高高的高高的飞了起来。

    飞过了围住小学校周围的围栏还有其他所有东西，用黑檀木做成的会飞的木马向着夜空前进。向地面望去，不管是校舍还是公民馆，巨大的建筑物都变小了。木马飞得高到让人忍不住发抖。都是田地的土地上很少有民家里的照明，漆黑的黑暗在地面上扩散，让人感觉非常不可靠。

    “大地，看上面。”

    坐在大地身后的莉莉察觉到了大地的心情了吧，她向大地喊道。大地按她说的话向上望去，然后吃惊到连呼吸都忘记了。

    头顶已经是宇宙了。

    星星很多，多到让人自然而然这么想到。虽然这片土地照明很少平时就经常能看到星空凛，但是现在那一颗一颗闪烁的星星仿佛触手可及，像是流星会拖着发光的尾巴从脸颊旁边掠过。

    黑色的夜空沉静而温柔，明明应该是黑暗的却有星光和月光，让人感觉十分明亮。

    像宝石的碎屑一样降落的无数的星屑，闪闪发光的银白色，正是大地身后的少女的颜色。

    说起来一千零一夜中登场的会飞的木马的故事中，王子在冒险快要结束时也得到了公主殿下的帮助。

    大地一点也没有王子的样子，但莉莉却非常适合当个公主。

    大地考虑着这些没有边际的事的时候，短暂的夜间飞行结束了，木马身上的马具和装饰发出清脆的响声，木马降落在了地上。

    是看惯了的海波家的庭院。灯没有开，院子里一片漆黑。

    大地从木马身上滑下来站在地上，然后伸手牵着莉莉也从马背上下来了。木马看到两人都站好在地上之后鼻子呜呜得哼了出来。

    大地把额头抵在木马的鼻子上，一边慢慢地抚摸着木马一边说道。

    “谢谢你，帮了我们。明明我都忘了你的说……但是，今后随时还能——”

    大地的话还没有说完，脚下就传来了稀松的什么掉落的声音。仔细一看，木马的四肢正在慢慢的崩裂，细碎的碎片不断被风吹走。

    看到这里大地就明白了。

    木马正在腐朽，现在就在这里。

    “等一下，再等一下……”

    大地不禁大声喊了出来。因为还有重要的事没有说出来。

    莉莉静静地站在大地身后，她静静地和木马对视，说了出来。

    “这孩子得到大地的力量之后，又一次能动了，但是只有这一次。这孩子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承受不了那份力量。就是虚弱到这种程度了，所以说……”

    这就要消失了。

    就算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大地也明白了。大地紧紧抱住木马的脖子，用双臂抱起来，大声喊出了自己的想法。

    “抱歉把你忘了。但是，其实我非常喜欢你的！”

    木马通红的眼睛温柔地眨了眨。

    ——太好了，你已经不寂寞了呢。

    感觉仿佛听到了这句话。不对，是确实听到了这句话。

    温柔的声音的残响还残留在耳朵的深处，但是声音和木马的样子一起随着夜风消失了。

    重要的事物都会擅自消失到别处去。

    所以大地放弃了特意去重视什么事物，但是其实这么做之后感到非常的寂寞。

    在过去的寂寞的时光中，父亲画出来的木马是大地的伙伴。就算大地离开了，它也在一直想着大地。

    从木马那温柔的眼神中一点都感觉不到因为大地放弃了而忘记它的伤心。大地的视野模糊了。

    从眼角掉落的泪水流过脸颊，大地伸手拭去泪水。然后又有一个温暖的东西包住了大地的手。是莉莉的双手。

    “那孩子看到大地这么精神很开心。听到你说喜欢它，它好像也很高兴。最喜欢这句话，对付丧神来说是最有意义的话语。”

    “莉莉…”

    “大地，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是自己决定要待在大地身边的，所以哪儿都不会去的。”

    莉莉继续握住大地的手，仿佛祈祷一般地说道。

    对了。她也是那样，就算大地离开过也一直在挂念着大地。不，不止是她——

    “啊，大地。好慢啊”

    “快进屋来。木铲爷爷一直在念叨着饭要凉掉了好烦人的。”

    檐廊的玻璃门被拉开，青叶和红叶走了出来。从房间里飘来了米饭的香气。

    “欢迎回家，大地。不要让我们太担心啊。”

    秋津从青叶旁边走了出来，和往常一样抱着珠风，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大家都在守护着大地，都在这里等着大地。

    所以大地也笑着回答说。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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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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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校旧校舍上的壁画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事，在当地成为了话题。

    本来就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了，再被几天的大雨冲刷掉了。大家都这这么说。

    关于壁画的保存的问题虽然已经谈妥了，但是壁画已经不可能再修缮了，所以保存计划也被取消了。

    提出了保存申请的高中美术老师泰田询子也退休了。说是由于个人情况，但其实不就是因为花费大量精力的壁画消失了在精神上受了很大打击吗，流言大都是这么说的。正式退休的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现在是停职状态但已经不来学校了。

    但是大地知道的，实际情况和流言正好相反。

    退休后泰田曾经到海波家拜访过一次，她拜托学生时代的朋友要到美国去，说是要重新学习绘画的知识。

    泰田的表情很明亮，像是血气旺盛的年轻人要开始挑战新的人生一样。

    泰田最后深深鞠了一躬就离开了，目送她离开之后连大地的心情也被影响了，轻松了很多。她还留下了伴手礼的玛德莲蛋糕，秋津和珠风把蛋糕都吃完了露出了满足的表情。把这理解成连付丧神都原谅她了就好了。

    学校方面要寻找接任的美术老师，好像很辛苦。但是学生这边，尤其是刚入学不久的一年级们，基本没有影响，一如既往生活很平静。

    比起这件事，教室里都在讨论马上就要到的黄金周要去哪里玩。

    “莉莉酱和海波君，你们在假期打算去哪里玩吗？”

    阳菜顺着教室里的话题，也问了出来。

    知道壁画消失之后，她还安慰大地说‘真遗憾啊’，好像一点都没想到那幅画和传言里被目击到的马的幽灵有关系。

    相对而言，冴华也什么都没说就有点复杂了，她在学校里目击过木马的活动，应该能大体推断出壁画消失的理由吧。

    想让大地解释一下她看到的东西，但是说不出口，她好像也在烦恼。

    虽然让她这么烦恼也很不好意思，但这件事大地只能装作完全不知情。

    “还没有什么打算。”

    “那大家一起去哪里玩吗？”

    大地听到这个提案之后看向了莉莉。

    莉莉的期待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是想去玩。

    “好啊，到哪儿去？”

    大地反问阳菜之后，她就嗯的晃起了头，看来是没有想过。

    “这样的话，去海边烧烤怎么样？这次假期我家的大哥会回来，让他开车拿行李吧。”

    “去海边不是暑假的时候去更好吗？”

    悠生提出了一个建议，冴华出口反驳，但是悠生没有退让。

    “那样的话暑假也去一次不就好了”

    “槙君你只是想吃肉吧…”

    悠生听到冴华的反驳之后开始嘿嘿的傻笑，看样子是说中了。

    就算这样，但也没有其他的提案。去市中心的话那里确实有卡拉OK和游戏厅一类的娱乐，但到时年轻人肯定会一下都聚集过去，大地对这种混乱的场所很不擅长，所有就没有说出来。

    悠生是室外派的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兴趣，阳菜和冴华也都没有提到这些场所，可能她们也不太喜欢。

    “暑假啊……夏天也想去哪儿玩呢”

    黄金周的安排还没有安排好，阳菜就开始超前地说起了暑假。

    “确实海波君和槙君你们的家都离海边很近对吧？”

    阳菜说得对，大地家和悠生家附近这片地方旁边有一个海水浴场，暑假时还会有花火大会，同一天小学中学的学校和公民馆的土地还会被用来举行庙会，平时很安静的小镇只有在那一天会变得很热闹。

    “夏天去海边的话去打西瓜吧，奶奶的田里夏天会种好多西瓜。”

    “好啊，好啊！想打西瓜！”

    阳菜听完悠生的话之后就高兴地表示赞同。一下子跳过了五月的连休，夏天的活动都决定好了。

    大地露出了苦笑，看向了冴华，她也是一样傻眼的表情，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看到大家的样子，莉莉奇怪的歪了歪头。

    “打西瓜，有趣吗？”

    “很有趣啊！然后呢，还想放烟花！莉莉酱放过烟花吗？”

    “看过呢，但是没放过”

    莉莉这么回答阳菜的问题。

    以前大地曾经在家里的院子里放过烟花，莉莉是看过那个吧。

    “那还要放烟花！好吧，莉莉酱？”

    “嗯”

    莉莉高兴地点兔。一直以来都只是在旁边看的烟花，今年自己也能去玩了。是想象到夏天的光景了吗，她的脸上也染上了兴奋的粉色。

    “话说回来”

    大家都很兴奋，大地小心翼翼地出言问道。

    “这次的黄金周，要怎么安排？”

    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但是悠生马上就回过神来，兴奋地喊着‘去烧烤!’，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定好。但是还有一段时间才到连休。

    大家慢慢地去决定就好。

    *  *  *  

    晚上，大地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书桌前。

    然后下定决心，翻开了一本笔记本。

    是樱色封面的笔记本，写有莉莉的故事的笔记本。

    大地在骑上木马回来的第二天表示说‘要写’，大地想尽可能地为莉莉做一些事。

    莉莉伸过来的手，大地已经不打算再甩开了。——但是

    “太好了呢，莉莉”

    “大地，夜宵我给你做了饭团。”

    付丧神们都集中在了狭窄的房间里。莉莉紧张得坐立不安在旁边等待，抱着珠风的秋津微笑着，木铲爷爷又做了米饭。

    “不，不用宵夜什么的啊。还有你们都在这看着我很难写啊……”

    “嘛啊”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大地其实是委婉的说让他们都出去的意思，但是青叶和红叶明显无视了大地说的话。

    所以就变成大家一起看大地写故事了。大地在莉莉的笔记本上写道。

    四月二十四日 晴

    今天在学校和朋友讨论了假期要去哪里玩。

    虽然还没有决定，我很期待。

    “诶？就这么点？”

    “好短……”

    “小学生的日记吗”

    青叶、红叶和秋津都给出了差评。虽然大地有自觉，但是被指出来还是很难受。

    “所以我不是说过不擅长写作文了吗……”

    大地低落的耸下肩膀，解释说道。

    大地也是努力考虑过要怎么写的，像母亲一样凭空想象实在有点困难，那是不是可以写一些实际发生的事呢。

    而且本来就是日记风格的故事。那样的话，作为代理人直接把莉莉经历的事写下来也可以吧。

    结果就是这篇短文，还被批评了。

    还有什么可以写的事情吗，大地一边考虑一边俯首沉吟，然而什么都想不出来。就算有了干劲，也不可能一下就变得擅长。

    有什么吗，正好是自己可以做到的事——

    “对了”

    大地想到之后再次拿起了笔。和刚才不同，这次手下刷刷地动着笔。

    “好了，完成”

    停下手之后松了一口气。大地在本上画了阳菜、冴华和悠生，还有莉莉和大地。是今天学校里的一个场景，大地画了下来。

    “我只能做到这种地步的样子，莉莉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再擦……”

    “不会，很高兴”

    大地把画好的笔记本递了出去，莉莉接过来紧紧抱在胸前。看到她这个反应大地就安心了。

    “呐，让我看看，看一下”

    红叶在莉莉身后说道，莉莉把笔记本打开给她看。

    “欸，不是画得挺好的吗。看起来大家都很高兴。”

    在一旁一起看的青叶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传达出了愉快的心情的画，大地终于能画这种画了。

    画的时候感觉也很开心，肯定大地自己也开始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开心了吧。

    大地想如果能把那种心情更多地包含在画里就好了。

    这是大地今后的挑战。

    “谢谢，大地。——我还想再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

    “这个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希望大地你能起个名字。”

    莉莉把合上的笔记本又递给了大地，她又提出了个困难的要求。

    但是这次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要求挡回去了。

    “对啊。——好”

    大地稍微考虑了一下，在封面上写下了简短的标题。

    “这个怎么样”

    然后大地又一次把笔记本还给了莉莉。

    “……嗯，很好。我好开心”

    好像在害羞，又好像在表扬大地，莉莉的笑容里包含着许多感情，这副笑容是至今为止最美丽的。像是盛开的花一样的笑容。

    她抱在胸前的笔记本上写着大地写的字。

    ——“莉莉的图画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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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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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淡路帆希。许久不见的各位，一直以来非常感谢你的支持。

    富士见L文库创刊之后，这部作品能成为首批发行作品中的一本，我感到非常地光荣。我想要对初次见面的各位做一些自我介绍，我一直以来都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写轻小说。

    上一个系列完结之后一直在想‘下一部作品写什么呢’，但在半年时间里我的责任编辑换了两次，期间讨论的结果最后全都作废了。

    然后现在新的负责我的担当编辑正是在Fantasia文库负责“护花之龙的叙情诗”的编辑。担当编辑一个人一个人不断地更换，感觉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我和这位编辑讨论了一段时间下一部打算继续在Fantasia文库出版的作品，但是在二〇一三年春季左右他对我说,“准备策划一个介于轻小说和一般小说之间的文库，请你在那个文库写点什么”。

    就算这么说，我现在马上能拿得出手的草稿都是以轻小说为前提考虑的，新的文库也还没有建立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也完全不明白。

    所以我就直接把正好现在在手上的草稿写成了小说。

    结果的话，变成了“那就叫L文库吧”，真是太好了。

    L文库到底是什么方向性的我也没有搞明白，但是我还是和平时一样很愉快地写完了这本书，没有在意细节。

    正是因为不明白，L文库的发展才更加让人期待。

    稍微谈一些与其说是作品内容，不如说是和作品有关的内容。

    说起来承蒙各位的关照，我写轻小说已经写了九年了，但这是第一次以现代日本为故事的舞台。以前虽然写过这种草稿，但对我的要求总是‘写一些异世界奇幻故事’，所以现代故事马上就不采用了。

    所以我在作品中描写有电视机啊自行车之类的身边的事物的场景时，自己一个人慢慢感动着，心情像是从异世界归来的现代人。

    这个曾经不被采用的现代故事中，这部作品是有原型的。

    女高中生邂逅了住在古董店的不可思议的奇妙少年，两人一起解决了各种事件。少年实际上是从古书中出来的住在书里的人，还要寻找少年住的那本原书。感觉是这样设定的一部作品。

    作品里男女主人公的立场和本作是相反的呢。舞台也是城市，感觉气氛很神秘。把那部作品东改西改来回摆弄之后才有了本作的样子，其中的过程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烦恼’。

    有时会想到‘木铲的木铲爷爷’这样无聊而且还意义不明让人无可奈何的冷笑话，然后陷入了自我厌恶中。结果还是试着把这个无可奈何的想法尽力用上了，再加上以前的想法反复捉摸之后才写出了这部作品。

    所有本作的隐藏主人公是木铲爷爷的说，在我内心里。能这样变成作品，真是太好了……

    关于今后的计划，下一部作品也继续在L文库写了下去。

    现在正在积极制作中的，和本作完全没有关系的另一部作品；这部作品是一如既往的异世界奇幻故事，感觉和前作“护花之龙的叙情诗”的气氛很接近，读过的人可能都隐约察觉了到吧。

    编辑对我说“在L文库里写点什么”的时候，我同时提出了这部作品和现代故事的作品，编辑在确认过之后问我‘你想先写哪一个?’，我回答说‘已经决定要两边同时写了’，编辑吓了一跳。我还在想莫非L文库是能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文库吗，实际上也是怎么想就怎么写出来的。

    但是我以轻小说构思的想法还有很多，得到允许的话我想我还会在Fantasia文库出版作品吧。

    邀请我参加L文库的编辑在创刊前由于工作调动不再负责我这里。一直以来真的是受过您很多照顾，向您表示感谢。

    我已经给新来的责任编辑添了各种麻烦，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今后会努力的，坚定信心一直努力的。

    えいひ老师帮忙画了漂亮可爱的封面，感激万分。

    接着最后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

    衷心希望下一次还能再遇到大家。

    淡路帆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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